第一百零四章 龍門客棧

  入城之時,天色尚早。

  陽光透過劍仙城巍峨的城門,斜斜灑在劍仙城的青石板路上,映出長短不一的光影。

  街道兩旁的店鋪早已開門迎客,幌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混雜著米麵香氣、藥鋪的草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市井煙火與修行氣息交織在一起,格外鮮活。

  李元青和郭毅並肩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恰好經過一座朱紅漆木的戲院。

  戲院門楣上懸掛著「錦屏戲樓」的燙金匾額,檐下掛著一排排紅燈籠,尚未點燃,卻已透著幾分熱鬧。

  門口貼著幾張戲報,墨跡新鮮,隱約能瞧見「明國新戲:龍門客棧」兩個大字。

  李元青一怔,腳步忽然一頓,目光被戲樓內飄出的胡琴聲勾住,鬼使神差地抬腳走了進去。

  郭毅見狀,也連忙跟上,兩人尋了個角落的八仙桌坐下,跑堂的立刻端來兩碗清茶,茶香混著戲樓里特有的瓜子味、汗味,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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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台之上,鑼鼓聲驟然響起,胡琴悠揚,一個身著青衫的老生手持馬鞭,唱腔蒼涼悲壯:

  「猶記得賀蘭山並肩而戰,遭圍困、斷炊煙、血為酒、馬為餐,玉笛聲咽,碎了龍泉,笑約來世相與還,如在眼前!」

  郭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眯著眼聽了片刻,眼角眉梢帶著幾分笑意,側頭看向李元青。

  「前輩,你好像對這兒很熟呀,一進來就直奔角落,像是常來的模樣。」

  李元青這時已放鬆了身子,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著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邊緣,眼神裡帶著幾分悠遠。

  「哦,也算不上多熟悉,幾年前碰巧在這兒聽過一出《挑滑車》的戲。我還記得當時台上武生的身段、唱腔,那種金戈鐵馬的豪情,讓我想起了我的家鄉。」

  「您的……家鄉?」

  郭毅愣了一下,難怪他的口音有些古怪,他先前還以為李元青是大梁國的散修。

  「哦,我並不是你們大梁國的人。」

  李元青輕輕一句話帶過,目光重新落回戲台,眼神專注,不願多提過往。

  「原來如此!晚輩聽說,築基之後便能脫胎換骨,耳聰目明、過目不忘,就算想要通曉經史也絕非難事。前輩是從前便這麼懂戲,還是築基後才通曉的?」

  李元青搖了搖頭,目光瞟向戲台下方。

  「不,我並不懂戲。只是略看看字幕罷了。」

  郭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見戲台兩側各站著一人,挑著一面白布,上面用黑墨寫著唱詞,隨著唱腔時時滾動。

  「倒是我疏忽了,還是這家戲樓想得倒周全。那前輩您說說看,現在唱的這是哪一出?」

  李元青盯著白布上的字幕,剛要開口,卻見字幕一變,唱腔也換了調子,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我瞧瞧……呦,換戲了。邱莫言、周淮安……這兩個名字倒是陌生,這我還真不知道了,這是哪一齣戲?」

  郭毅爽朗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

  「哈哈,前輩應該好久沒看過戲了吧!其實晚輩也喜歡聽戲,這是這兩年新出的《龍門客棧》,在劍仙城紅火了好一陣子呢。戲裡頭講的是明英宗年間,將軍周淮安為了保護于謙于少保的遺孤,躲避東廠的追殺,一路向西逃亡的故事。」

  「你說什麼?!于謙于少保?」

  李元青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撐大了眼珠,瞳孔驟縮,驚愕地回過頭,死死盯著郭毅,聲音都發顫起來!

  郭毅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點頭。

  「對呀!那都是明英宗年間的舊事了,戲裡唱得可熱鬧了。」

  「周淮安……,周懷安……」李元青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手指緊緊攥住了桌沿,指節泛白,「這個周淮安究竟是誰?他為什麼要帶著于謙的遺孤西行?于謙,于謙他怎麼了?」

  郭毅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李元青問的不是演員,而是戲中人物,連忙解釋。

  「前輩好眼力,演周淮安的這位可是咱們蜀城的名角王戲生,這戲裡的周淮安是個忠臣義士。他帶著于少保的遺孤西行,自然是為了躲避東廠的追殺唄!東廠的閹黨在戲裡可壞了,到處為那個英宗捉拿忠良之後。」

  「東廠的追殺?那……京城,守住了麼?當年瓦剌圍城,京城究竟守住了沒有?」

  李元青像是被刺痛了一般,整個人如彈簧般一下子彈了起來,臉色瞬間變得一片鐵青,眼底翻湧著震驚與憤怒。

  郭毅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手足無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什麼京城?哦,您是說戲裡頭的那個京城呀!那當然守住了!要不是于少保力挽狂瀾,保住了京城,立下再造大明之功,他又怎麼會被封為少保呢?」

  李元青的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郭毅,緊緊追問!

  「既然如此,他怎麼會留下遺孤?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那個明英宗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是誰,是正統皇帝還是景泰皇帝?」

  李元青的嗓門越來越響,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惶恐,一時間整個戲院裡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原本專注看戲的觀眾紛紛側目,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有人好奇,有人不滿,還有人露出看熱鬧的神色。

  郭毅這時候終於反應過來,他被李元青的模樣嚇得一個哆嗦,連忙站起身,壓低聲音安撫。

  「前輩……您息怒,息怒!這只是戲文,不必如此當真。戲裡的明英宗,當然就是正統皇帝!」

  李元青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瞳孔猛地一縮。

  「正統皇帝?那不是太上皇麼?他不是早就被瓦剌俘虜了麼?」

  「就是因為于謙打贏了保衛戰,他後來又被放回來了呀!戲裡說,正統皇帝回來之後又繼續做了七年的皇帝。不過他第二次當皇帝之後性情大變,不但為也先在京城修了廟,感謝他的不殺之恩,還將于謙于少保斬首示眾,又處死了許多當年保衛京城的有功朝臣。這裡頭還有一個叫做范廣的都督,因為在京城之戰中十分勇猛,被于謙所欣賞,他被處決之後,妻女都被送給了瓦剌人享用……」

  「你說什麼?!」

  李元青只覺得腦中嗡的一下,如遭重錘,心中一陣駭然,渾身的血液彷佛都凝固了。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好半天直不起身子,眼神里滿是絕望與不敢置信。

  這時,鄰座一個穿著長衫、手裡把玩著摺扇的票友也被他這動靜吸引,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看熱鬧的笑意,嘖嘖讚嘆。

  「嘖嘖,這位兄台,沒想到你能因為幾句戲文如此動情,真是個地道的戲痴呀!哎,我跟你說說下邊的戲文吧。這個周淮安吶,是個重情重義的好漢,他本來被那狗皇帝遷怒罷了官,後來得知于謙遺孤被發配邊疆,便不顧自身安危一路護送,終於在龍門客棧與追殺他們的東廠閹黨展開了一場血戰,最後帶著于謙之子于冕逃脫生天,歸隱山林了……」

  李元青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憋悶稍稍緩解了些許,他默默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壓抑著洶湧的情緒。

  「前輩,您……不要緊吧?」

  郭毅站在一旁,滿臉擔憂,伸手想要安慰他,卻又不敢貿然上前。

  李元青緩緩睜開眼,眼中的激動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一絲釋然,他喃喃吐出一口氣。

  「總算是……蒼天有眼……,讓周總兵逃脫生天。」

  那票友見李元青如此沉醉劇情,也附和道:「可不是麼!這齣戲看得叫人揪心,好在結局還算圓滿,沒讓忠良斷了根。」

  李元青抬眼看向那票友,目光灼灼,帶著幾分急切:「這位大哥,請教在英宗朝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大明朝……後來怎麼樣了?」

  票友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嗨,這英宗朝之後呀,留下了一大堆爛攤子!四處都有流民叛亂,民不聊生。憲宗朱見深繼位之後,花了三年時間才逐步平息了叛亂,後邊朝政才慢慢恢復過來。」

  「那後來呢?還有後面的劇目麼?再往後,大明朝又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