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熟悉的聲音,陸齊民就知道是季安來了。
他第一時間不是轉身,而是查看對方的精神穩定度。
嗯,50。
可以!
陸齊民沒有回頭,而是抖出一支煙向後丟去。
「嘿嘿~」
季安的笑聲有些讓人害怕,廖耀湘皺了皺眉,雖然他逐漸被季安同化,可每次聽到那些計劃...心臟受到的刺激還是很嚴重。
有時候廖耀湘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聰明,看著季安面對麻煩時的信手拈來,自己卻總是想不到。
季安可不管那些,他拖了一把椅子來到兩人身旁。
連日的行軍,到擬定的入城儀式,再到剛才面對那些傻子,季安覺得無聊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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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笑著給自己點上煙,季安眯眼笑著,他虛扶眼鏡:「來之前我去崑山、蘇州的醫院看了,好多好多老兵,真的,都是沒人要的。」 媽的,我怎麼就信了他的邪。
陸齊民扭過頭,右肘撐在桌上扶額無語。
廖耀湘抽了抽嘴角,他一時間竟分辨不出對方是真心的還是開玩笑:「部隊需要即戰力,那些傷兵...大多都是重傷員,不少還是新兵。」
「不是不是~」季安連忙擺手,竟有些焦急地解釋:「建楚兄你這就錯了,那些傷兵大多都是老兵,新兵是活不到醫院的。」
.....
陸齊民扭過頭,深深地看了眼毫無顧忌說出這話的季安,對方的眼神真摯,不似作偽。
真他媽的地獄笑話。
部隊缺乏醫療裝備,缺乏醫護兵,更缺乏戰場急救訓練。
別說他們,就是教導團,對於急救訓練也僅限於止血、包紮。
可結果呢?
無非就是戰場裹粽子!
實在沒時間,沒有專業的人來教。 而那些新兵,受傷之後輕傷變重傷,流血過多,驚慌失措的案例幾乎比比皆是。
如果身旁有老兵,或許還能活下來。
可...
陸齊民閉上眼睛,他見了太多新兵只是受了點輕傷,便覺得自己要死了,抱著手榴彈就上去同歸於盡。
就算老兵有時候也不例外,他記得很清楚,遠征軍時期甚至出現了1500名重傷員集體自焚殉國的壯烈場景。
「但...」陸齊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他們都有自己的部隊歸屬,越是老兵,越是重鄉土情結。」
廖耀湘對此表示同意:「是啊,總不能貿然上去搶人吧?就算是要搶,也得幾個月以後...不頂用啊。」
季安看了看兩人,竟然露出一股鄙夷的表情:「再不動手,這些人就會死在這裡!」
!?
廖耀湘面露疑惑,而陸齊民的眼睛則是漸漸瞪大,季安的話也隨之而來:「淞滬打不了了,再不撤,這些人都得死。」
「胡說!」廖耀湘直接起身駁斥。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他們剛打完薀藻浜反擊戰,陸齊民又開始籌備起金山衛戰役,怎麼可能打不了?
「嘖,你還不信。」季安的勝負欲被挑動了起來:「我問你,咱們團撤下來之前,那些友軍什麼個鳥樣?」
廖耀湘寸步不讓:「哼!自然是奮力殺敵,堅守陣地。」
「喲,還奮力殺敵呢?」季安冷笑反駁:「這仗打了2個月,11師也好,14師也罷,還剩下幾個老兵?還剩下多少重武器?還剩下多少士氣?」
「日寇一個個師團輪換上來,咱們死了多少人?」
「8月、9月到10月初,多少新的部隊抵達淞滬,現在還有嗎?」
「你可長點心吧,現在就連輪換的部隊都沒了,薀藻浜反擊戰,就是淞滬士氣的絕唱!」
季安的話一字一句刻入廖耀湘的心裡,他踉蹌著後退半步,一手扶著梧桐樹,一手捂著胸口。
季安說的沒錯,這不是一支槍,一條命的事情。
而是整體的士氣已經無法堅持了!
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新兵上來慌亂著又死了。
一場被宣傳到全國都知道的薀藻浜反擊戰,結果呢? 只是將過河的日寇消滅了一部分而已,
可真的是消滅嗎?
無非是換命罷了!
戰術上是贏了,但改變不了戰略的問題。
廬山講話的士氣到現在早已被拋諸腦後,什麼家國大義。
這個國家對他們幾近剝削,父母妻小在家裡連飯都吃不飽!
地主老財勾結官員,拎著棍子隨意打殺底層貧苦農民。
私設公堂、為富不仁、草菅人命。
在他們需要國家的時候,這個民國官府去哪裡了?
現在要跟他們講家國大義,讓他們去拼命犧牲?
廖耀湘閉眼苦笑,笑得無地自容。
是啊,一開始,他們或許還懷著保家衛國的心態來到戰場。 可幾個月下來,他們盡力了。
憑藉血肉之軀與日寇硬碰硬,你沒法再要求他們更多。
吃不飽飯,沒有子彈,沒有大炮。
他們在前線,只是等那一道撤退的命令而已。
「那也不至於...」廖耀湘的內心還在掙扎,他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這個結果。
季安搖了搖頭:「這幫蠢貨,撤退的時候能帶走一部分傷員就不錯了,就怕是送到金陵,到時候給日寇一網打盡,還不如我們先收了。」
廖耀湘猛地扭頭看去,卻見陸齊民依舊坐在那裡抽菸,一口接著一口。
「金陵...金陵..是首都!」
季安歪了歪腦袋:「歷史上,除了鄭成功自大兵敗,還沒有攻打金陵失敗的例子。」
說著,季安又捻起一支煙給自己續上:「淞滬新敗,金陵城拿什麼守?城牆?別開玩笑了。」
廖耀湘默默低下了頭,金陵城無險可守。
除非有一支20-30萬訓練有素的新軍,沒有打過淞滬的那種。 才有可能在金陵外圍開始緩緩堅守三個月。
但...
所有人都知道,日寇一旦占據淞滬,只要攻克江陰要塞,軍艦順著長江回溯。
沒有人能繼續堅持!
見到廖耀湘不說話,季安也沒有追著殺,只是對於首都守不住這件事情,他好像沒什麼負罪感。
反正老子當年沒考進來,關老子屁事!
「你打算怎麼做?」
這時候陸齊民發話了。
季安猛地站起身,臉上全是興奮:「隊長,你不是參謀本部的麼?只要一紙調令,把金陵城內那5000精銳老兵送到安慶、太平縣等地,利用第五戰區的兵站醫院資源。」
「當然,蘇州、崑山還有幾千...」
「過年前,金陵城應該也差不多了,咱們的老兵也差不多了。」
陸齊民嘴角一抽,什麼叫金陵城差不多了? 季安似乎發現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解釋:「哎呀,這敗軍守不了金陵,能撐到年底就不錯了,沒看大家都準備跑了嗎?」
「為什麼要去第五戰區?」廖耀湘反問。
陸齊民還沒說教導總隊以後的規劃,可不等他解釋,季安看傻子一樣看向廖耀湘:「現在開始擴編,三個月後形成初步戰鬥力。」
「日寇攻下金陵之後,你猜是西進還是北上?」
廖耀湘頓了頓,隨後嘆了口氣:「北上,打通津浦線,獲得東北的物資補給。」
季安聳了聳肩:「所以,咱們得提前籌備北上,又是一場惡仗哦。」
陸齊民不置可否,這傢伙...
竟然全都想到了!
廖耀湘看向陸齊民,眼神似乎在尋找肯定的答案。
陸齊民無奈道:「行吧,提前與你們說也無妨,教導團擴編為教導總隊之後,繼續北上,進駐徐州。」
「這件事情已經與委員長與德公確認。」
廖耀湘默默點頭,緩緩坐下,吐出一口濁氣後,拿起桌上的煙盒抽起了悶煙。 季安這時候摸了摸下巴:「那事兒簡單了,可以直接用第五戰區的名義,分擔傷兵資源,順便將醫院整個搬走,直接綁了都行。」
「到時候,我們到哪兒,這醫院就跟到哪兒!」
「還有,等金陵城破,倉庫的東西可不能便宜了日寇,最好也早點搬走。」
「還有還有...」
季安越說越興奮,一口一個金陵城破,毫無顧忌,可陸齊民的心卻越來越沉。
他的第一步已經走完了,相信只要過了今天,在口口相傳之下,金陵城的百姓能意識到戰爭的殘酷性,儘早撤離。
接下來的步驟...
陸齊民看著滔滔不絕的季安,似乎...也只能交給對方了。
自己今晚就要動身去金山衛,那裡的情況更加緊迫。
第五戰區、金山衛、金陵城,還有擴編的事宜。
這是他給自己加的層層重擔,每一項都很急,可每一項他都只能親力親為。
此刻,陸齊民只恨自己權力不足,人脈不夠。 想要的太多,能做的太少。
「團長,有客人來。」三狗一口氣衝進小院:「李贛駒那小子的姐姐與妹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