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防禦布置情況你來說一下。」
季安緩緩起身,輕推了一下眼鏡來到地圖前。
「按照師部給的命令,北線,羅店方向,我們很可能要面對11師團或者13師團的南下正面衝擊。」
「東線,寶山、楊家行方向,目前張團長率領的305團與51師一部在此布防,第1師將負責抵禦第3師團與情報顯示的第9師團。」
「西線,南翔方向,師部將轉移至廣福一線,為我軍後背。」
「南線,薀藻浜方向,由於顧家湖的出現,顧家村、孟灣、江家宅一線半數被淹,成為了天然的防禦陣地,看起來,這部分防禦也需要我部承擔。」
「當然,在日寇沒有攻克楊家行一線之前,這裡暫時不會接敵。」
他將指揮棒從羅店到殷家角兩個據點依次划過:「那麼我們的布置先從北線說起,滬太公路成為了敵軍進攻的唯一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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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計劃防線向北擴張,不能讓日寇直面劉行。」季安聳了聳肩:「戰士們能睡的房子已經不多了。」
「考慮到滬太公路已經在日寇的炮火覆蓋範圍內,這一公里的路基將會被全面破壞。」
「有兩種方案,沿路基構築交通壕,12道田壟,有三處的寬度足夠建設防線,如此便形成外三,內三共計六道防線。」
「當然,我個人比較喜歡另一種方案,引水灌田,我測過了,將北面的水田全部灌滿,與滬太公路持平,只需要破開田壟,半日時間,整個北線,便只有那條滬太公路可以通行。」
眾人聽到這裡,紛紛看向陸齊民。
廖耀湘大腦心思急轉,似乎在計算這樣的防線,能不能守住。
而蔣去等人,則是早已習慣,抽著煙等著下文。
只有楊伯濤瞪大了眼睛,掘開河堤,放水淹田,這是什么正常人的思路嗎?
但好像.……聽起來很有用?
+ :
他環視四周,竟然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這教導團的戰術,都這麼天馬行空的嗎?
見沒人反對,季安繼續介紹:「東側是雙河防線,如今這條水渠已經奪顧村湖入薀藻浜,我且將它命名為顧村河,兩條河之間的這塊區域,日寇登陸小股部隊登陸就是送死,維持現狀即可。」
說到這裡,楊伯濤終於忍不住:「既如此,劉行豈不是固若金湯?」
季安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陸齊民。
「伯濤啊。」陸齊民緩緩起身:「你認為,日寇的步卒與我軍,孰優孰劣?」
楊伯濤幾乎不暇思索:「我軍略遜一籌。」
陸齊民掏出煙,抖了一根給自己,剩下的丟給蔣去。
嗤~
他再問:「日寇的火力與我軍,孰優孰劣。」
楊伯濤張開嘴,硬是停了半秒,艱難回答:「自是遠不如。」
「是啊,遠不如。」陸齊民指著東側與西側:「若是羅店失守,日寇是南下,還是西進?」
楊伯濤認真看向地圖:「南下進攻殷家角,奪取劉行。」
「不!」
陸齊民伸手接過季安手中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畫出了一道令人驚恐的弧線:「日寇不會南下,他們將沿著羅嘉公路進攻嘉定,然後從錫滬公路發起進攻,奪取南翔,將整個第18軍、第1軍、62軍包圍在薀藻浜以北!」
說完這些,陸齊民將指揮棒丟回給季安,轉身走向楊伯濤。
砰!
陸齊民的雙手重重撐在桌上,整個人前傾,俯瞰坐在那裡的楊伯濤。
+ :
「別忘了,日寇除了火力優勢,還有機動優勢,空中優勢!」
楊伯濤面對陸齊民的巨大壓力,喉間滾動,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與剛才那個跟他勾肩搭背,參觀那三連89式坦克的陸團長差距也太大了吧?
「羅店一旦崩潰,我要是敵軍的指揮官。」陸齊民猛地站直,側身遙指地圖上的羅店:「以有力一部銜尾追擊,白日集中所有飛機,滌盪沿路潰兵,輔以戰車衝擊。」
隨著陸齊民的話,眾人仿佛看到了那個畫面。
深夜,整個羅店都陷入火海,密集的炮火覆蓋之下,統帥部終於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兵敗如山倒!
數萬大軍倉皇西撤,日寇在身後緊追不捨。
黑夜中,無數士兵散入田野,消失在夜色。
天色漸亮,天空傳來陣陣轟鳴,日寇的機群如同蝗蟲過境一般,掃蕩沿路潰兵。
坦克的轟鳴徹夜不停,94式衝擊在前,每每有豪勇之士振臂一呼,妄圖組織防線。
先是飛機轟炸,隨後坦克緊隨而至,瞬間潰散。
以血肉之軀對抗鋼鐵洪流!
戰火一路從羅店燃燒到了嘉定,隨後便是南翔,十數萬大軍或是潰敗,或是被困。
南翔一下,就連虹口、閘北、江灣的中路軍也被囊括其中。
陸齊民的指揮棒緩緩移動到蘇州河畔,北面戰火硝煙,南面歌舞昇平。
後路被斷,又無法穿越租界南下。
+ :
中央軍幾乎被一網打盡!
汗!
冷汗!
汗如雨下!
楊伯濤伸手摸了摸額頭,全是油汗,他的呼吸開始變急促,仿佛被陸齊民描繪的畫面給嚇到了。
自己只是判斷錯誤,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後果。
他不是傻子,一旦中央軍全面崩潰後,那些地方軍閥到底是抗日還是搶占金陵,那就真的不好說了。
勤王之師?
怕不是要出第二個石敬瑭!
廖耀湘也站起身:「陸團長,你要放開劉行北面?讓日寇以為只要打穿劉行,就能越過薀藻浜,進攻大場,切斷中路軍後路?」
喲?
把副字去掉了?
陸齊民笑道:「知我者,建楚兄!」
楊伯濤大為震驚,你們倆要不要聽一聽自己在說什麼:「我區區一團之兵,如何守?太冒險了,若是劉行有失,大場危機,就連東線的第1師與51師也危在旦夕!」
陸齊民與廖耀湘沒有說話,他們只是淡淡一笑,兩人難達成如此默契。
季安卻眯眼笑道:「自然守住,我教導團不比其他隊伍,對付日寇,自然是一漢當五胡!」
楊伯濤只覺荒謬,這陸齊民自大,季安荒唐,廖耀湘什麼學霸?簡直就是趙括!
自己到底來了一個什麼地府?
可偏偏.……
+ :
戰報會說謊,戰線不會說謊。
劉行打成這樣,到處可見戰鬥的痕跡,日寇來了又走,總不能是來遊玩的吧?
想不明白!
就在這個時候,陸齊民遞給他一支煙。
楊伯濤想也沒想就接過。
嗤~
一旁的蔣去為他點上火。
「呼!」
怪,楊伯濤這次沒有嗆到,反而思維漸漸沉澱,沒有剛才的那種急躁了。
三狗這時候敲門進來:「補給到了!」
陸齊民面露喜色,他拍了拍楊伯濤的肩膀:「走,帶你去看看,為什麼我們能守住。」
楊伯濤來不及反抗,就再次被陸齊民摟著脖子拽出了指揮部。
剛走出門口,一聲咒罵瞬間傳來。
「陸齊民!你他娘的有病吧?把路挖了是幾個意思?」
楊伯濤錯愕間,就看見陸齊民笑著上去,就像是摟著他的脖子一樣,摟住了對方的脖子:「陳兄何處此言?些許工事而已!」
可下一秒
陳禮言推開陸齊民,指著自己的右腳:「老子,老子一腳踩進什麼.……」
他扭頭,看向吳三。
+ :
「是,地雷坑。」
「對!就是地雷坑,腳都扭了!」陳禮言抬起右腳,腳踝處腫厲害,只能勉強站立。
陸齊民一驚,這傢伙真傷了?
「季安!」
不等他說完,季安早已拿出備好的精緻木盒,身後的三狗甚至也捧了一個。
「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你看看,看看就不疼了!」陸齊民示意把盒子拿過來。
他小心打開第一個木盒,只見五塊手錶整齊放在裡面,其中一塊竟然還是瑞士表,只是什麼牌子他分不清楚。
「5塊手錶,完好無損,洗的乾乾淨淨,至少能賣1000-1500日元,價比黃金!那塊瑞士表,至少能賣5000日元,那可是2500美元,你懂。」
陸齊民將盒子塞進陳禮言懷裡,後者看著盒子裡五塊手錶,眼睛裡閃著光芒,腫脹的右腳似乎也不疼了。
後面則是第二個木盒子,三狗捧極為小心,陸齊民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全新的相機,還有兩卷空白膠捲。」
陳禮言只是悄悄打開瞄了一眼,立馬合上。
雖然相機價值不比手錶,但這玩意兒卻比手錶稀缺多了!!
這年頭,有今天沒明天的,有個相機……
好歹有個念想!
陳禮言這才消氣:「這還差不多。」
他將兩個盒子交給身後的吳三,指著遠處的三輛卡車:「一門修復75毫米山炮,不過是滬造,老是老了點,給你配了炮彈60發,你省著點,我還是翻遍了蘇州其他站,一併給你搜羅過來的。」
「2挺重機槍,2萬發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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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50把進口工兵鏟,400頂鋼盔,500枚地雷。」
「最後那輛車,汽油,還有100枚57毫米高爆坦克炮彈,鬼知道為什麼金陵倉庫有這個庫存,真特娘的神。」
楊伯濤一臉震驚,這怎麼還有軍需官親自送上門的?
剛才他是不是看到了團長行賄?
自己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
倒是廖耀湘早已見怪不怪,但他有些不解:「是不是太少了?」
陳禮言真想跳起來給廖耀湘一個大逼兜:「你懂什麼?三輛卡車,晝伏夜出,老子這是九死一生過來!」
廖耀湘悻悻然閉嘴。
的確,光是這些東西,其他團可能打完淞滬都見不到。
陸齊民連忙給對方點上煙:「喲喲喲,陳兄別生氣。」
說完,他示意季安繼續拿盒子。
最後一個盒子極沉,裡面還有金屬撞擊的聲音。
陳禮言會意,讓吳三收下。
他舉起左手,擼起袖管:「別說我姓陳的貪心,上次你送我的表,就換了這一門炮,有幾個金陵兵工廠的退休老師傅,我花了整整100法幣才請動人家修復的。」
「那個金陵轉運.……那傢伙簡直就是黑心狗,媽的,老子遲早有一天做了他!」
季安眼睛一亮,這事兒他擅長啊。
但陸齊民仿佛腦後長眼,一把摁住季安:「事情還沒到那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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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禮言也被對方恐怖的眼神嚇了一跳,咽了咽口水道:「補充兵員晚上到,這次來是鹽城與淮上的兵員,浙兵大多補充中路軍去了,約摸有700人左右。」
「對了,有十幾個以前參加過北伐,是我從【蘇州一站】與【蘇州二站】借來的,還欠人家兩塊表。」
陸齊民自然明白:「陳兄辛苦,這表,我給你補上。」
說著,他示意季安與廖耀湘去接收裝備,自己拉著陳禮言走到一邊,他從口袋掏出一個信封,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陸家現在正在向川府搬遷,我在成都城南給你留了一套房子,把老婆孩子都接過去,路上不用擔心,金陵那邊的渡口,有我陸家的船,20天後出發。」
陳禮言臉色一變,躊躇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問:「真守不住?」
陸齊民搖了搖頭:「盡力而為,有備無患。」
陳禮言臉色煞白:「那……那能頂住20天嗎?」
這20天,便是他家人的逃生時間。
至於他,身為軍人,哪怕是後勤官,也是跑不了的。
陸齊民點頭:「委員長不下令,我斷然是不會撤的。」
「好,好!」陳禮言握著陸齊民的手,語氣激動:「陸兄,你千萬頂住,千萬千萬頂住,我……我這就回去,老子把整個蘇州金陵的倉庫翻遍,也要給你把裝備補齊!」
說著,竟然一瘸一拐地快步離開。
走到一半,陳禮言還不放心,扭頭沖陸齊民喊道:「你給我在這裡等著!」
楊伯濤遠遠看著這一幕,低聲呢喃:
「要比奸臣還要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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