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晨
武漢,汽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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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岳看著滾滾長江,心中卻早已到了硝煙瀰漫的淞滬,最好下一秒就能抵達戰場。
他看著身旁奮筆疾書的秘書李兆垣:「寫什麼呢?」
李兆垣停筆抬頭:「沒什麼,想著這次出黔,做些記錄罷了。」
薛岳來了興致,拿起對方寫的東西:「序?」
他扭頭看著李兆垣:「喲,這還是董狐筆啊?」
李兆垣羞愧低頭:「不敢。」
薛岳卻當著他的面念了起來:「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倭寇盧溝橋戰事始作。八月十三日,倭兵集上海,以其地富庶甲吾國,又密邇首都,中外觀瞻所系。思悉其力,期三閱月,靜我盟城下。我軍民氣盛而心一,不使寸土淪喪。」
「最高統帥循眾意,益發兵,集驍將,為陣地爭奪。」
「薛岳平居以精忠自勵,稱述岳忠武「不要錢,不怕死」二語,及戚繼光《平倭方略》,與部屬講習。時倭猾東北,擾河朔,薛岳知戰必不可已,遂以討寇自任……至是益感奮,數馳電統帥,願效命疆場。」
「將軍家不居黔,戰將作,寓書戚屬,攜弱子來面訣。至是被召,不及待,遇於途,略提抱,揮手馳去,九月十一日離黔,十四日至武漢……」
薛岳很滿意:「寫不錯,以後抗戰路上,就辛苦你了。」
李兆垣重重點頭:「李某自當盡力。」
似乎是那篇未寫完的序讓薛岳心情大好,這未來的歲月史書上,必會有他薛岳的名字。
他想起了自己來不及好好道別的兒子,自己,總是要做一些讓他驕傲的事情。
這時候,屬下送來最新的電報,薛岳沒看:「說說看。」
屬下斟酌了一下:「淞滬又打了個勝仗,繼上次劉行大捷,這個陸齊民已經連續打了兩個大勝仗,如今與那葉佩高一樣,是民間最受歡迎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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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薛岳擺了擺手,讓對方退下。
日寇持續增兵,國府卻一直在宣傳千人規模的勝利,或是葉佩高死守羅店又是幾日幾日。
看起來,這戰況已經到了危急的關頭。
他緩緩來到船頭:「淞滬.……淞滬!」
薛岳重重一拍欄杆:「待我抵滬,世人當知我薛伯陵!」
——
下午
陸齊民抵達崑山的左翼軍司令部。
只是早上走急,隱約間看見一名三角眉的軍官遠遠沖自己喊了幾句話,卻是不知道說了什麼。
此時,陳誠已經在崑山換了第四處司令部。
前面三處有兩處連續遭到日寇轟炸,細究之下,竟然抓出了除了黃浚之外的第二個漢奸。
當地富豪賈氏,平時打著抗戰的名義,給司令部供給吃食。
卻不曾想,竟然早早就當了漢奸,兒子還在日寇軍中帶路。
陳誠有時候真想將他們全部驅趕了之,卻又怕引起民憤,只是讓崑山民政部門儘快疏散,清空指揮部方圓500米範圍。
如此一來,也只是權宜之計。
如今指揮部便是坐落在這賈氏的院子裡,其家人妻女已全部被扣,周圍的居民也都已經疏散。
留著這傢伙一條狗命,換指揮部半日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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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這太冒險了,但陳誠反問:「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陸齊民穿過一片蘇州園林,亭台樓閣假山水池一應俱全,廊道內樹蔭半遮,清涼宜人。
池中涼亭內,陳誠正在與三十九軍軍長劉和鼎見面。
陸齊民稍待片刻,就被喚了過去。
劉和鼎離開時候,看見陸齊民還停了停:「嗯,果然少年英雄,要好好活著!」
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讓陸齊民有些不理解。
陳誠見陸齊民想要敬禮,抬了抬手:「免了。」
說完,他自顧自坐下,陸齊民沒敢坐,便恭敬站著。
「羅副司令將教導團的編制已經送到了我這,其實本不該叫你過來,但又不不叫你過來,可知為何?」陳誠揉了揉眉心,看起來很是疲憊的模樣。
「屬下不知。」陸齊民老實回答。
陳誠點頭:「沒自作聰明,這就對了。」
陸齊民感覺不太妙,陳誠作為左翼軍司令,卻點名要自己來述職,這件事情本身就很怪。
既然對方有話要說,陸齊民自然就眼觀鼻鼻觀心,耐心等著。
「寶山、月浦,守了半個月還是丟了,姚子青路景榮殉國,特別是路景榮,多好的苗子,都已經允了他少將參謀的職位,新任團長也到了,卻.……」
陸齊民聽出來,陳誠的聲音中氣不足,顯然是勞累過度。
當然,還有一種.……難以獲勝的挫敗。
「失敗論開始漸漸蔓延,各部對淞滬開戰多有不滿,日寇增援不過7日,大軍再次雲集,而我軍各部至今猶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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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齊民越聽越是警覺,這陳誠瘋了嗎?
跟自己說這個做什麼?
失敗論?
似乎是看出了陸齊民的擔憂,陳誠苦笑:「怕什麼?我都不怕說給你聽,你還擔心我滅你的口?」
「屬下不敢。」
陸齊民這時候真是有些汗了,他弄不明白,陳誠到底要做什麼。
「敢不敢都一樣,委員長難道信你的,不信我?」陳誠這時候很是自信:「好了,接下來的問題,你要認真地聽,認真地想,認真地回答。」
陸齊民咽了咽口水,重重點頭。
陳誠舉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些師長、參謀我都信不過,都是坐在指揮部的傢伙。」
「我且問你,對敵可有膽怯?」
陸齊民想了想,想到了婁塘河村的出戰,也想到了最近的戰鬥:「初次臨敵,自然是有些不適應,但殺鬼子麼,殺多了,也就適應了。」
「不許貧嘴!」陳誠聲音嚴厲。
「是!如今自然是不怕的。」陸齊民老老實實重新回答。
陳誠點頭:「你長在一線,應最是清楚我軍士兵與日寇的對比。」
陸齊民這時候有些回過勁來,陳誠是要最一線的資料,他可能要做什麼動作。
自己是該配合說淞滬不能打?
讓部隊撤到國防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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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堅持?
一想到自己的回答,很可能影響陳誠向委員長進言,陸齊民有些緊張。
這個責任太大了!
若是不打,無異於逼迫委員長放棄之前自己的豪言壯語,而整個淞滬,乃至整個長三角地區,恐怕頃刻間就要淪陷。
此時,各地軍閥的援軍大部分都沒到,若是中央軍率先撤退……
陸齊民額頭隱隱滲出汗水,龍雲難道還會再次派兵???
他是絕對不信的!
單是韓復榘,恐怕就要立馬放棄德州,收拾細軟,學那少帥,準備棄山東而虎踞河南。
更何況,這延綿數百公里的遷徙隊伍。
數百家工廠、學校、醫院,讓這本就不富裕的國家,雪上加霜。
想到這裡,陸齊民大概明白要如何回答:「寇雖強,然越打越弱,我雖弱,卻越打越強!」
「嗯?!」
陳誠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不由有些好:「何解?」
陸齊民沉聲道:「倭寇亡我之心久矣,甲午起勢,九一八坐大,但其蕞爾小國,甲種師團不過17個,關東軍5個師團,半島兩個師團,滿打滿算,傾全國之兵也不過投入10個師團而已。」
「這17個精銳師團的士兵經過了數年訓練,每名士兵每月實彈射擊不少於150發,許多士兵甚至累計射擊次數超過5000發,300米外便可擊中我軍士兵,槍法不可謂不精準,單兵素質確實遠勝我軍。」
「反觀我部,我軍百萬之眾,除了德械調整師,其餘各部訓練嚴重不足,差距懸殊。」
「然!」陸齊民話鋒一轉:「我華夏地大物博,四萬萬同胞,十個師團不過是杯水車薪。」
「即便窮極日寇國力,擴軍百萬,亦不過占據二三省之地,部隊便由銳轉鈍,急速擴張之下,士兵素質急劇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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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部雖訓練不足,但百萬大軍,歷經戰鬥,十中取五,便是50萬精銳之士。」
「四萬萬同胞,又豈止百萬大軍?」
「是而,敵越戰越弱,我越戰越強!」
陳誠莞爾一笑:「詭辯!」
陸齊民見對方如此,漸漸寬心:「長官,敵必定越戰越弱,劉行附近的敵11師團,戰力可不比登陸時期,往往在200米左右的對射中,我軍雖然吃虧,卻已經沒那麼明顯了。」
陳誠想了想:「可是百里先生《國防論》中的持久戰?」
陸齊民點頭:「正是,如今淞滬之勢,騎虎難下,更應該與日寇以痛擊,掩護民眾之大遷移。」
「等等等等!」
陳誠差點被陸齊民繞進去:「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
陸齊民稍退半步,微微低頭。
陳誠再問:「若許你教導團5營6連編制,可敢硬抗日寇一個聯隊?」
5營6連?
怎麼變成5營6連了,什麼情況?
但這時候裝傻就是真傻了,陸齊民立馬站定:「不敢妄言克敵制勝,但能立誓拒敵守土!」
陳誠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長考。
陸齊民不敢打擾,只能站在一旁靜靜等待。
良久
陳誠似乎下了什麼決定,他站起身:「安宇,有信心是好事,你說也有道理,但打仗的事情,總不是那麼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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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好,我等著你的捷報。」
等陸齊民離開,陳誠招了招手,不遠處走來一名軍官。
「墨三,你可聽到了?」
顧祝同點頭:「雖是詭辯,卻不無道理,如今淞滬已成騎虎之勢,萬不能輕言撤退。」
陳誠無奈:「我又何嘗不知,卻是擔心友軍未至,各部頂不住。」
「但願如此,委員長與我說,至少堅持到11月13日。」陳誠說到這裡,語氣再次低了下去:「一是為了日寇所喊三月之期,二是委員長對【九國會議】猶有念想。」
「有時候想想,太累了,不如卸甲歸田,自此不問諸多煩事。」
顧祝同緊了緊拳頭,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想想而已,如今神州陸沉,這話他人說,你我可沒資格說。」
「咱們那,便都勉為其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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