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晨
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
劉行鎮的洪水已然退去,除了淤泥的腥氣,還有一股淡淡的臭味,消散不去。
陸齊民踩著半乾的泥濘路面,有些拱起的溝壑,被太陽曬裂開,一腳踹過去就崩開,但下面卻依舊濕漉漉的。
「營長,挖不了啊。」
洪水退去已經三天,51師的工兵部隊已經將堤壩臨時修復。
但洪水已經將這片土地澆濕,浸透。
外圍的戰壕至今還有1米多深的積水,士兵想要進駐根本不可能,用不了一天下身就要泡爛。
那些水曾經都是泡過屍體的,在沒有消毒手段的這個時候,陸齊民根本不敢讓士兵回到原來的防線。
而重新開挖.……
陸齊民來到戰壕前,蔣去帶著人正沿著第一道防線外,打算重新開挖一道新的戰壕,順便拓寬原來的反坦克壕,憑藉水勢,那些89式坦克只要開進了反坦克壕就別想出來。
「挖淺一點怎麼樣?」
有人提出建議。
陸齊民搖頭:「不行,戰壕體系包括了避炮坑,這是士兵生存的底線。」
蔣去也有些惱火,他一把抄過士兵手中的鏟子。
沙!
鏟子深入地面,蔣去一腳踩下,可當泥土被翻起來的時候,下面早就濕了。
滴答滴答
陸齊民甚至可以聽到滴水的聲音。
+ :
蔣去不信邪,竟然丟開鏟子,伸手直接探了下去。
更濕了.……
他的兩根手指不斷向里探索,只是扣了幾下,手上便已是濕漉漉的。
「不行,營長,要不你來試試?」
陸齊民搖頭,看著頭頂逐漸升高的烈日:「想辦法把原來戰壕里的水引出去,小鬼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進攻。」
廖耀湘看著天空:「說來也是怪,昨天晚上開始,日寇的攻勢就變弱了,難道是因為損失太大?」
「不清楚,每天早晨的空襲也沒來。」
陸齊民一邊走一邊說:「蔣去,你這樣,從南面地勢更低的戰壕開始,向南挖,想辦法.……」
「不用,我已經準備好了。」
季安嘴上咬著鉛筆,拿著一份文件低頭走來:「沿著荻涇河邊上,重新開鑿一條水渠,將河水引到南面的沙浦河與【顧村湖】,計劃已經上報師部,他們會安排民政部從南面開挖,深度2米30。」
「我們負責獲涇河邊上這一段約500米的水渠,深度2米20。」
「到時候將戰壕里的水引過去,維持在20-30公分的水位,就可以看見原來鋪設的木板了。」
廖耀湘看著季安說話間已經解決了戰壕積水的問題,他頓時感受到了壓力。
這傢伙從徐行回來之後,不是在做事,就是捧著百里先生送他的一堆書籍挑燈夜讀。
搞他壓力很大。
怎麼會有這樣的同僚?
上前線你還在學習?
+ :
到了中午
闕漢騫與張靈甫帶人過來開【溝通協調會】。
這是三人默契定好的,只要日寇沒有進攻,那麼每3天至少要碰一次面,如果自己沒時間就派副手過來。
特別是張靈甫,他在第1軍的背後,而陸齊民在他的背後。
闕漢騫守著羅店的南翼,陸齊民守著他的背後。
三者互為犄角,陸齊民是他們的退路,而他們是陸齊民的屏障。
張靈甫看著幾乎變成了工地的劉行,笑道:「安宇兄,你這是要把土木系的名頭坐實啊。」
陸齊民無奈:「你啊,一看就知道沒認真研讀百里老師下發的作戰指導手冊。」
「怎麼沒看,我305團在楊家行前後也布置了4道防線,小鬼子要是有膽子,我定叫他有來無回。」張靈甫抹了抹自己油光發亮的大背頭,很是自信。
「少吹牛!」
闕漢騫笑著上來。
三人齊聚一堂,陸齊民雖然是少校營長,但他的部隊已經接近千人,而且是實打實的千人。
兩人雖然各自掌控一個團的部隊,可連番作戰下來,2000餘人的編制早就只剩下千餘人的實額。
至於為什麼這麼快從2000人到1000餘人。
那就要問他們的長官,到底有沒有實打實的2000人了。
所以,闕漢騫看見陸齊民帶著浩浩蕩蕩上千人進駐劉行的時候,還是吃了一驚的。
畢竟這與他的認識有所不同,怎麼真的會有人超編呢?
+ :
軍餉誰發?
這第一次溝通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約定了如果楊家行出事,張靈甫305團的撤退路線問題。
隔著一條荻涇河,這寬處25米,最窄處也有20米的河流,可不是大軍能夠泅渡的。
畢竟大家都不是王保保,能一葦渡江,還能帶著家人,還能帶馬.……
另外就是闕漢騫這邊,雙方約定一旦有事,不許西撤。
這其實就是陸齊民最擔心的,一旦闕漢騫戰敗西撤,不提醒自己的話,很可能日寇直接繞開劉行北部正面防禦,從西面薄弱處襲。
那麼他與張靈甫恐怕都要完蛋!
溝通協調會結束
陸齊民前往後面檢查炮兵陣地,代連長高見嶼此刻正帶著人,在南面的沙浦河布置陣地。
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來了幾條小船,在沙浦河上形成一座浮橋。
兩門47毫米反坦克炮已經被他運過了河,這裡有幾處茂密的小樹林,還有幾棟塌了頂的舊屋。
「營長,這是我剛找到的地方,右翼1門迫擊炮,可以覆蓋荻涇河東岸2公里範圍內。」
「後面那片廢墟,我安置了3門迫擊炮,足夠打擊北面第一道防線外1公里內的所有敵人。」
「左翼的小樹林,安置一門37毫米反坦克炮,作為遠程支點。」
說到這裡,高見嶼舔了舔嘴:「這大炮可新可新,理論上能打到羅店,我算過了。」
陸齊民笑道:「那你打一發試試,我問問葉旅長能不能看見。」
高見嶼撓了撓頭:「不敢。」
「訓練情況怎麼樣?現在人多了,你分散安置我沒意見,但打不准就不行,我們炮彈有限,每一輪反擊都要快。」陸齊民問道。
+ :
「這個.……」
高見嶼突然變支支吾吾起來。
「說!」
被陸齊民一喝,高見嶼有些不好意思:「廖教官來過,但不用教,都會。」
「嗯?!」
陸齊民不解。
高見嶼說不清楚,便把人找來。
不一會兒,一個方臉短髮大漢來到他面前,站定行禮:
「卑職韓柱子,見過陸營長。」
誒?
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我舅舅在台州募來的老兵?」陸齊民這才想起,舅舅臨行前與他說的話。
韓柱子輕輕點頭,卻是沒有說話。
陸齊民怪:「高連長,什麼情況?」
高見嶼立馬上前拽著韓柱子:「你倒是說啊,這些炮你都會。」
「炮兵?怎麼回事?」
陸齊民眼神不善,身後的顧大鈞立馬上前一步,來到陸齊民身側,一副隨時都會出手的模樣。
+ :
後者嘆了口氣:「咱們哥幾個以前都是東北軍的,會使點炮。」
說著,漢子臉上突然有些悲傷之感。
陸齊民讓顧大鈞後退,拉著韓柱子來到旁邊的槐樹坐下,他掏出一支煙,散了一圈:「說說,什麼情況?」
嗤~
不合規矩啊!
只是他沒躲開,陸齊民一把拽住對方的胳膊,硬是把火湊了上去。
「呼~」
一口煙吐出,韓柱子似乎看到了民國20年東北的硝煙。
「咱們哥幾個,在918之前,是北大營的炮兵。」
「那天晚上,600多名小鬼子忽然就沖了進來,當時咱們有多少人?不說萬人,7、8千人是有的,一人一拳就給那些矬子干翻了。」
「上面又不許反抗,有人要打,有人要跑,亂成了一鍋粥。」
「咱們炮兵,人都衝到跟前了,也就沒用了,當官的跑了,咱能傻乎乎留下等死嗎?」
「後來啊,聽說吉林那個狗娘養的熙洽帶著清廷皇族遺老,將整個吉林送給日寇,千萬父老就這麼變成了亡國奴。」
「咱那個氣啊,不服!但不服又怎麼辦呢?19個老兄弟跑急,身上連吃的都沒有。」
「聽說,馬司令在齊齊哈爾抵抗日寇侵略,咱們哥幾個一路乞討過去,整整走了一個月!!」
說著說著,韓柱子的眼淚就下來了。
「19個人,走到馬司令那兒,就只剩下了17人,但咱不怕,只要打鬼子就不怕死!」
+ :
韓柱子抹了把眼淚:「當時,我們被編入了朴炳珊炮兵團,哥幾個炮打准,小鬼子的炮雖然好,但咱還能在自家地盤上,輸給了他不成?」
「從10月打到11月,又打到了12月!」
「整整兩個半月,他娘的,這少帥少帥,錦州還有幾萬大軍,竟然愣是只動嘴皮子,一兵不發!」
騰的一下,韓柱子就站了起來:「陸營長,你就說氣不氣人,別看這錦州距離齊齊哈爾足足800公里,那是有鐵路的,幾萬大軍一天一夜也就到了,小鬼子才多少人???」
他揮舞著拳頭,聲音中帶著憤怒:「咱們這些臭當兵的,死了就死了,這麼多鄉親咋辦呢??都不要了?」
「馬大帥說了,他少帥打不打,是他的事情,但他馬占山,死,也要死在家鄉的土地上!」
韓柱子抿著嘴,深吸一口氣:「可誰曾想,1月2日,咱記很清楚,他少帥一言不發,帶著幾萬大軍入關,跑了!」
他指著遠處奉化的方向:「草擬姥姥的,跑了!咱們還守著東北的土地呢,你怎麼就跑了啊~~」
說著說著,韓柱子的眼淚再也止不住:「要是老帥在,怎麼會跑呢??」
「咱們沒等來少帥的援軍,卻等來了日寇的援軍,大炮被炸沒了,部隊也被打敗了。」
「營長抓著我的手說:哥幾個盡力了,對起國家了,走吧。」
「可他自己卻沒走,說是要落葉歸根,埋在家鄉的黑土地里。」
韓柱子慢慢平靜下來,他再次擦乾眼淚:「後來,咱們跟著少帥南下的路來到關內,可那勞什子東北軍,誰都不想回去了,便一路南下找活計。」
「這次,委員長重新舉起抗日大旗,咱哥幾個一合計,國家要抗日,咱這臭當兵的就響應,指不定,還有回家的那天。」
陸齊民聽完,心情複雜。
918
那可是民族之殤,他起身拍了拍衣服,按在韓柱子身上:「這句話,我與大鈞說過,如今再與你說一遍,我一定會帶你們打回東北的。」
+ :
韓柱子重重點頭,旋即重新敬禮:
「國民革命軍東北挺進軍獨立20團炮兵連長,韓柱子,向您報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