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撲過來了。
帶起一陣風。
風裡夾雜著劣質的甜膩香水味。
姜楠生胃裡翻湧。
他連手都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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鋥亮的手工皮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碾轉。
身體乾脆利落地向後退了兩步。
面前的空氣瞬間抽空。
白露的假笑僵在臉上。
眼睛瞪大。
她完全沒料到對方會躲得這麼徹底。
失去重心的身體，以一個彆扭的姿勢砸向地面。
「砰。」
膝蓋骨結結實實磕在柏油路上。
聲音發悶。
周圍的工作人員下意識倒吸一口氣。
舉著收音麥的場務手一滑。
長杆砸在鋁合金燈架上。
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雜音。
白露的白色吊帶裙翻捲起來。
她狼狽地趴著。
雙手死死撐著地面。
掌心瞬間被砂石擦破皮。
血絲滲出，混著灰塵。
腦海深處響起急促的電子警報。
姜楠生的視線被一片血紅色覆蓋。
全息面板懸浮在白露頭頂。
字體鮮紅。
【生物電流檢測中……】
【心率：120次/分】
【謊言指數：99%】
【行為分析：蓄意接觸。肌肉發力軌跡顯示為主動倒地。】
姜楠生掃了一眼數據。
面板下方又彈出一行滾動的小字。
【真實目的：預謀拉踩上位。製造微博熱搜話題。】
【實時心聲：這男的是瞎子嗎！膝蓋好痛！不管了，先哭。男人最受不了女人掉眼淚。機位都在拍，趕緊把CP感做足，下半年的高定代言就穩了。】
姜楠生看著那幾行紅字。
舌尖頂了頂腮幫子。
真把別人當傻子耍。
他單手插進西褲口袋，冷眼看著地上的表演。
七月的太陽毒辣。
水泥地被烤得冒煙。
白露坐在地上，大腿貼著滾燙的路面。
灼熱感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後背的衣服濕透了。
但她不敢挪動。
她咬著下嘴唇。
牙齒在唇瓣上壓出兩排泛白的印子。
眼眶瞬間紅透。
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姜少……」
嗓音發顫，帶點恰到好處的鼻音。
她伸出擦破皮的手，探向姜楠生的西褲褲腿。
姜楠生又往後退了半步。
白露的手撈了個空。
手指蜷縮了一下，尷尬地懸在半空。
她咽了口唾沫。
擠出一個柔弱的笑。
「我的高跟鞋……好像卡到石子了。」
姜楠生沒說話。
白露吸了吸鼻子。
目光落在他的白襯衫上。
又低頭扯了扯自己的白色裙擺。
「姜少，咱們好有默契呀。」
她伸手指了指兩人的衣服。
「我穿白色，你也穿白色。」
她偏過頭，找准主攝像機的鏡頭位置。
側臉的輪廓正好迎著光。
「從剛才那個機位拍過去……」
「咱們這顏色，看著真像情侶裝呢。」
主攝像師僵在遮陽傘下。
食指搭在變焦鍵上。
按下去不是，放開也不是。
他求助地看嚮導演組方向。
姜楠生盯著白露。
頭頂面板上的紅光閃爍頻率加快。
【實時心聲：趕緊順著我的話接！只要你接一句話，今晚的熱搜標題就是『神仙眷侶』。】
姜楠生從左邊口袋摸出一包濕紙巾。
撕開包裝。
塑膠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抽出一張紙巾。
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右手的指縫。
他根本沒碰到她。
但他覺得空氣里的味道髒。
「情侶裝？」
姜楠生開口了。
嗓音低沉，沒有起伏。
白露眼睛一亮。
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對呀對呀，網友最喜歡這種緣分……」
姜楠生把紙巾揉成一團。
隨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里。
「我對矽膠過敏。」
五個字。
硬生生砸在地上。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樹葉停止了晃動。
連遠處的汽車鳴笛聲都顯得刺耳。
白露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道裂縫。
腮幫子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矽……什麼？」
姜楠生抬手指了指她的臉。
「山根透光。下巴的假體痕跡太重。」
他放下手。
「做工太糙。」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離我遠點。」
白露的臉色瞬間慘白。
厚重的粉底掩蓋不住皮膚下的青灰色。
呼吸停滯了一秒。
胸口開始劇烈起伏。
羞辱感像成千上萬隻螞蟻，順著脊背爬上頭頂。
她混圈這麼多年。
從來沒被人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把臉皮撕下來踩在腳底。
手指死死摳著瀝青路面。
新做的法式美甲在砂石上用力刮擦。
食指的指甲劈裂了。
鑽心的疼。
大腦一片空白。
旁邊圍觀的明星們大氣都不敢喘。
李辰往後縮了縮寬厚的肩膀。
黃頭髮的小鮮肉咽了口唾沫，視線死死盯向自己的鞋尖。
沒人敢上去扶。
化妝師原本拿著粉餅盒。
想上去給白露補妝。
看到姜楠生的眼神，化妝師的腳死死釘在原地。
手裡的粉餅盒掉在地上。
粉塊摔得粉碎。
幾個助理縮在遮陽傘後面，連呼吸都壓低了。
姜楠生轉過頭。
視線越過人群，落在監視器後方的姚導演身上。
「姚導演。」
被點到名字。
姚導演渾身打了個激靈。
大腿猛地撞上摺疊桌的桌角。
桌上的搪瓷缸翻倒。
溫熱的茶水灑了一褲襠。
他顧不上擦，夾著腿跑過來。
「在！姜少，您吩咐。」
姚導演停在兩米外。
大口喘著粗氣。
汗水把後背的文化衫溻透了。
姜楠生看著他。
指了指地上的白露。
「把她的鏡頭全剪了。」
姚導演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每一個畫面。」姜楠生補充。
「看著礙眼。」
白露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系統面板上的謊言指數瞬間清零。
【實時心聲：完了。全毀了。我的代言。我的女一號。】
她張開嘴。
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眼淚決堤而出。
沖刷著臉上的散粉和腮紅。
留下兩道混濁的淚痕。
她坐在地上，雙腿亂蹬。
「你憑什麼剪我的鏡頭！」
「我簽了合同的！」
聲音撕裂，像個潑婦。
精心維持的甜美形象碎成了渣。
姚導演頭皮發麻。
汗水順著額頭淌進左眼。
蟄得生疼。
他不停地眨著眼睛。
白露是平台這季度力捧的小花。
背後的贊助商砸了錢，點名要她出鏡。
要是把她一剪沒，違約金是個天文數字。
這節目也別想播了。
他轉頭衝著工作檯大喊。
「小王！合同！快拿過來！」
場務被吼得一激靈。
連滾帶爬地跑到桌前。
翻出一個藍色的厚重文件夾。
一路小跑著塞進姚導演懷裡。
姚導演雙手捧著文件夾。
十根手指全在發抖。
塑料封皮被手心的汗水捏得打滑。
他翻開合同。
嘩啦嘩啦的翻書聲，在安靜的片場裡異常響亮。
他找到了蓋著紅公章的那一頁。
深吸了一口氣。
灼熱的空氣灌進肺里。
他往前湊了半步。
雙手把合同遞出去。
「姜少……」
姚導演乾咽了一口唾沫。
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合同上寫了不能無故剪常駐嘉賓的鏡頭。」
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
點在密密麻麻的黑字上。
手抖得像患了帕金森。
紙頁跟著嘩啦啦地響。
「您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