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死了
「那就好!阿兄看著溫和,實則是個嚴師!」
王姮以過來人的身份,悄悄跟楊承咬耳朵:「他的記性還好,你說過的話,自己忘了,他都忘不掉!」
「所以,一定要謹言慎行,一定要……」
王姮小聲的嘰嘰咕咕,仿佛學渣前輩,拼命的跟學渣後輩傳授經驗。
楊承原本還有些生疏,畢竟跟王姮這個便宜阿姑並不熟。
再者,楊承還有個不好明說的理由——琅琊公主曾經教養過小三郎,他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按理,楊承對楊業這個嫡親手足,本該愛之親之。
尤其是母親去世,便只有他們兄弟二人,更該長兄如父、兄友弟恭。
但,他們不是普通的兄弟,他們身在皇家,既是至親,又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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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承永遠都忘不了,自己斷了腿,只能躺在榻上養傷的日子裡,東宮裡有著怎樣的風言風語。
有人說,他成了殘廢,恐不能承繼大統。
有人說,幸好還有小三郎,都是太子的嫡子,折了一個,還有一個!
還有人說,小三郎年紀小,卻天資聰慧、好學上進,還與九皇子這個皇帝愛子一起被送到琅琊公主身邊教導。
種種流言,或真或假。
楊承的理智告訴他,不要信,這都是有心之人故意散播的渾話。
可,他到底年紀小,心智不夠成熟,又受了傷,極有可能成為殘疾。
他本就痛苦、恐懼,母親還……楊承咬牙撐了過來,可心底,終究存了芥蒂。
他與親弟弟,有了隔閡。
他想要親近他,可又不可避免的忌憚、防備。
不知不覺間,楊承、楊業這對親兄弟,終於成了競爭者。
不只是東宮裡,就是朝堂上,也開始有人站隊。
楊承愈發陰鬱、憤懣,也愈發的敵視楊業,以及他的追隨者們。
琅琊公主,算不得楊業的人,過去的近兩年裡,她甚至都不在京城。
但,她到底與楊業有「半師」的情誼,楊承對她本能的有戒心。
最近幾日,得知自己被耶耶丟給了樓彧,楊承會那般排斥,亦有這方面的緣故——
王九教導過小三郎,樓彧這個齊國公會不會也看好小三郎?!
可惜,不管楊承如何抗拒,他還是被太子親爹打包給了樓彧。
跟著他在戶部當差,跟著他學習朝堂制定的賦稅、田畝制度……甚至跟著他回家!
過了一日,楊承還不至於徹底對樓彧改觀,卻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此刻與王姮的交談,楊承更是被王姮拉近了關係——
「或許,之前是我想錯了,王九並沒有站隊三郎!」
「或許,跟我的情況一樣,當年的小三郎也是被阿耶強塞給王九的!」
「或許,我可以試著相信他們夫妻……」
暗暗的,楊承的心房被一點點打開。
而王姮的暖心、周到,還在後面——
「這是我專門收拾出來的院子,日後就留給你用!」
「在官署累了,或是有何不爽利,都可以來這裡小憩!」
「阿承,你且看看,是否有不合心意的,若哪裡不喜歡,只管告訴阿姑!」
王姮這兩日是真的忙碌,剛回京,諸事繁雜,卻還要顧及彌留之際的謝太夫人,以及彆扭少年郎楊承。
她在齊國公府、王宅等處跑來跑去,還要抽空處理京中諸多產業的事宜。
今日還入了宮,又等來了小大郎。
王姮柔聲細語的哄著,一步步拉近與小大郎的關係。
這處位於中軸線東側的兩進院落,便是王姮重點安排給楊承的客院。
院子不算太大,卻位置極好,屋舍、布局、擺設、器皿等,全都極盡精緻、巧妙。
說句不怕犯忌諱的話,王姮給楊承安排的這處只用來小憩的院落,比楊承在東宮的偏殿,還要精巧、華美。
咳,王姮有權,更有錢啊。
當年重修修繕齊國公府的時候,就花了大心思、費了大價錢。
每處院落都美輪美奐,低調奢華,貴氣十足。
近日,她重點收拾的東跨院,只會更加華貴,更顯心意。
是的,心意!
楊承甫一踏進院子,就感受到了王姮對自己的看重。
東跨院的一花一木、一桌一椅都是奢華卻不浮誇,都是用了心的精心布置。
這裡,還不是他真正的居所,只是用來小憩的所在。
「阿姑!此地甚好,我、我很喜歡!」
楊承的這一聲「阿姑」,喊得就比剛才多了真心實意。
當然,作為東宮的嫡長子,從小在錦繡富貴窩裡長大的小郎君,楊承一直用的都是最好的。
他還不至於被這點兒安排就輕易感動。
但,他還是感受到了樓彧、王姮夫婦的真心。
他現在可不是父母疼愛、阿翁阿婆偏寵的皇長孫,更沒有被冊封為皇太孫。
他生母歿了,父親有了繼室,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成了他最大的競爭者……說句四面皆敵有些誇張,卻也是他人生最低谷、最陰暗的階段。
樓彧的教導,王姮的貼心,確實溫暖到了楊承。
「且看看吧,或許他們夫婦是真心待我呢!」
這般想著,楊承對樓彧的抗拒也就沒有那麼的強烈。
對於太子將他丟給樓彧的行為,也不再深深的怨懟。
……
安置了小大郎,樓彧一手抱著胖閨女,一手牽著王姮,一家三口進入到了中軸線主院。
夫妻倆與孩子玩兒了一會兒,便讓乳母帶著她去吃輔食。
王姮跪坐在樓彧身側,附在他耳邊,低低的說道:「今日在宮裡,阿母提到了太子妃!」
「嗯!太子妃亦是盧氏女!」
即便是夫妻耳語,樓彧也不會把話說得太透。
左右他的意思,王姮能聽得懂。
王姮點點頭,是啊,小盧氏亦是盧家精心教養的世家貴女。
年紀小,卻深諳內宅之道。
她不會低端的直接爭寵,而是擺出一顆赤子之心。
她不爭不搶,東宮的庶務,太子統領,大盧氏留下的心腹女官具體分管。
小盧氏進宮近兩年,從未主動染指宮務。
她不嫉妒、夠寬厚,東宮的嬪妾、庶子庶女等,她都能按照規矩,善待之。
小盧氏很擅長利用自己的「優勢」,年紀小,入宮的「不得已」,都讓她一點點贏得了太子的愧疚、心疼,繼而得到她真正想要的太子妃尊榮!
小盧氏這一步步的走來,不顯山不露水,宛若春雨般潤物無聲,卻又該死的有用。
連百福宮的姜貴妃,都感受到東宮的風向。
嘖,小盧氏這手腕絕非一般啊。
「阿姮,阿婆可還好?」
按下東宮的事宜,樓彧又提及了謝太夫人。
他倒不是多關心這位便宜祖母,而是,她若亡故,王姮作為外嫁女,不但要守孝,還要為她操持喪事。
沒辦法,王姮還是王家的家主。家中的紅白事,她都要過問。
「李仙兒說,就這一兩日了!」
提到謝老嫗,王姮眼底沒有絲毫的傷感。
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個不相干的外人:「病了這麼久,如今更是昏迷不醒,死亡於她而言,是解脫!」
「嗯,明日我抽時間,去王宅看一看!」
樓彧聽王姮這麼說,心中大致有數。
作為孫女婿,確實該去轉一轉。
王姮是出了名的孝女,樓彧亦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君子!
……
次日,王姮處理完齊國公府、公主府的事宜,便去了王宅。
謝太夫人還在昏迷,氣息明顯的虛弱了許多。
枯瘦的身軀,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若非胸口有微微的起伏,與屍體沒有區別。
室內,瀰漫著藥味兒,還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腐味兒。
王姮忍著噁心,面帶憂色的坐在床前。
「公主,藥灌不下去了!」
侍奉湯藥的丫鬟,忙活了好一會兒,額頭、後背都是汗。
她的手上、衣袖上,沾滿了被潑灑的藥汁。
她很是為難,小聲的回稟道:「這都第三碗了,根本就灌不下去。」
謝太夫人牙關緊閉,用筷子、用湯匙、用木片勉強敲開一條縫,藥汁灌進去,也會順著嘴角再流出來。
王姮知道,這應該是謝老嫗沒了意識,根本不知道吞咽,即便強行灌下去,也會吐出來!
謝老嫗已經昏迷好幾天,前幾日,還能灌進去藥汁、米湯,勉強維持生命。
如今,連藥都灌不下去——
「知道了!你再去端一碗!再儘量的試一試!」
王姮已經預估到了謝太夫人的死期,也明白所謂灌藥都只不過是無用功。
但,無用也要做!
只要謝老嫗不咽氣兒,作為她的孝順好大孫女,王姮就不能放棄!
「……是!奴謹遵命!」
丫鬟答應一聲,再去盛藥。
不多時,丫鬟端著藥碗回來,繼續拿著竹片撬開謝太夫人的嘴,灌藥!
溫熱的、褐色的苦藥汁子,被汩汩的灌進去,再順著嘴角一絲絲的流出來。
很快,一碗藥見了底,謝太夫人卻並未吞咽一口!
如此折騰了大半天,待到午後,樓彧忙完差事,抽空來王宅的時候,謝太夫人已經有進氣沒出氣,連嘴巴都撬不開了!
「我來吧!」
樓彧的臉上是招牌式的儒雅溫和,眼底則帶著悲憫與痛惜。
他主動開口,伸手要過藥碗。
作為曾經馳騁疆場的男人,他手上的力氣非常大。
微微一用力,就用竹片撬開了謝太夫人的嘴。
王姮甚至聽到了咔嚓一聲細微的響動。
她額角抽搐,呃,阿兄不會是把謝老嫗弄得下巴脫臼了吧!
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樓彧還真就灌藥成功。
雖然還是灑了大半,但,好歹有一小部分灌下去了呀。
王二郎等庶弟庶妹,亦在房間裡候著。
王二郎作為最年長的男丁,他站在眾弟妹最前面,與王姮面對面,都是最靠近床榻的位置。
所以,他應該也聽到了那聲「咔嚓」。
他更應該看到謝太夫人那很不自然的張嘴姿勢。
但,王二郎卻沒有計較,反而感動的讚嘆著:「還是姊夫孝心可嘉,竟真的給阿婆餵了藥!」
王姮的嘴角,也開始抽啊抽。
樓彧則給了王二郎一個眼角餘光,帶著幾分讚許:小舅子,有前途!
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呈現出來的效果——謝老嫗已經無法吞咽,樓彧作為孫女婿,卻努力的給老人家餵藥!
不管這口藥有沒有用,那都是樓彧、王姮的孝心!
事情傳出去,咳咳,王二郎這般通透,自是會主動為阿姊、姊夫傳頌。
謝太夫人的最後一絲價值,也會被這對夫妻完美利用!
深夜,被灌進去半碗藥的謝太夫人,還是沒能醒來,更沒有熬過去!
無聲無息的,年近七旬的謝太夫人便沒了呼吸。
王姮拿著鵝毛,放到她的口鼻處,輕軟的鵝毛紋絲不動。
「阿婆去了!」
王姮先是呆呆的說了一句,仿佛並不能接受至親的離去。
片刻後,她才痛哭一聲:「阿婆!阿婆!您怎的就去了?」
王姮這一哭,王二郎等庶弟庶妹也都反應過來,相繼痛哭出聲。
寢室內,頓時響起了哭聲、喊聲。
王姮不顧宵禁,連夜派人去謝家等姻親故交家裡報喪。
樓彧則在前面,幫忙布置靈堂,安排喪禮等事宜。
謝宴之等謝家人,連夜趕來,見了謝太夫人的遺容,並親眼看著她入殮。
棺材,是早就準備好的。
上好的金絲楠木,請了京中最好的匠人精心打造。
每年都抬出來刷漆、保養。
只看這棺材,就足以證明王姮等孫輩的孝心!
靈堂布置好了,王姮、王二郎等都換上了喪服。
他們按照規矩,跪在靈前,守夜、哭靈。
翌日,得到喪訊的親友們,相繼趕來。
王姮將謝太夫人的喪禮,辦得極其盛大,她甚至親自去皇宮,為謝太夫人求了個誥命。
謝太夫人死後哀榮,京中貴婦們,無一不羨慕——
兒子不爭氣,沒能給老母親弄個誥命,卻架不住有個好孫女兒啊。
嘖,謝老媼好福氣啊,生前享盡榮華富貴,即便癱了,也能得到極好的照料。
如今死了,更是極盡哀榮!
她這輩子,算是沒有白活!
王二郎也不忘給姊夫揚名,是以,不等謝太夫人出殯,前來弔唁的親友、權貴們便都知道,不只是王姮這個孫女孝順,就是樓彧這個孫女婿也非常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