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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入,墜入。
失重是唯一的感官介質。
但最終還是落地,於是站起來了。
腳底下踩的不再是公交車的波紋鐵皮或是柏油路,而是水泥站台。
余以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不是米色風衣。
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棒球服外套,袖口磨起了毛球。
是校服。
左手腕上掛著一隻帆布包,裡面硬邦邦的。
是畫板。
明明沒看看到袋子裡是什麼,就和衣服一樣,但心底就是萌生起了這樣的念頭,像是自我對自我的回答。
她的手指修長,中指上帶著老繭和炭筆留下的灰色痕跡。
這不是她的手,身體......似乎也並不是她在操控著。
「叮咚!」
車來了。
上車,投幣。
兩個硬幣掉進機器里「咣當」一聲,在空曠的車內更像是脆響。
「姑娘,這麼晚才回家啊?」
司機如此說著,但這具身體沒有作出任何作答。
車廂里空蕩蕩的。
她選了靠後的位置,把畫板抱在懷裡。
這是每天最晚的一班車,屬於她一個人,獨享的專車。
窗外是姑城的夜,朦朦朧朧的黑,玻璃鏡在黑夜的作用下,倒影出了她的臉。
馬尾,齊劉海。
劉海縫隙下的額頭上,還有一顆小痘痘,一眼青春期尚未完全退潮的證明。
無比稚氣的面孔,只消一眼便會認定是學生。
皮膚是那種常年待在室內不見天日的白,沒有營養的白。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白里爬著細小的紅血絲。
正常走讀的這個點早就走了,但若是再添加畫板這一條件,那麼就是還需要在校內的畫室完成加練的美術生。
所以現在是晚上。
所以她一個人。
所以她坐上了末班車。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被辭退了工作,唱了歌喝了酒,然後坐上一輛公交車,上天太過可憐她,所以給了她一次穿越的機會?
所以現在是,基本的人物設定交代,她重生成為了一名女高?
車啟動了。
等等。
余以薇,不,應該說是這具身體自行的僵了一瞬。
身體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中指上的繭,炭筆的灰,校服袖口的毛球。
這些細節太具體了。
具體到不像重生福利該有的粗糙設定。
如果是穿越,為什麼她沒有原主的記憶?
為什麼她只是占據了這個身體,卻對這個女孩的一切一無所知?
穿越小說里不是這樣的。
穿越小說里會繼承記憶,會知道劇情走向,會有一個系統或者至少一段前情提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突如其來地塞進一個陌生女孩的身體裡。
然而最為關鍵的。
為什麼,又是......
公交車?
車廂里沒有開任何冷氣,但那股寒意再次席捲全身。
身體,依舊沒有任何控制權。
車開了兩站。
第一站,沒人上。
第二站。
車門開了。
腳步聲。
不是高跟鞋。
是男人的皮鞋。
一個男人。
不高,微胖,穿著深色的夾克。
他上車了。
投幣。
然後往車廂後面走。
腳步聲經過她的座位。
沒有停。
繼續往後。
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盯著她,於是把畫板抱得更緊了一點。
余以薇仍舊搞不清狀況,但她莫名其妙開始想一件事。
那個男人。
他投幣的時候,機器響了幾聲?
「咣當。」
一聲。
公交車也得要兩塊錢了,兩個硬幣應該是兩聲才對。
但她只聽到了一聲。
要麼是他只投了一個硬幣,末班車的票價是一元嗎?
又或者......
他沒有投幣。
那個聲音不是硬幣掉進去的聲音,是別的什麼東西。
身體的呼吸開始變快了。
明明沒有任何掌控,但呼吸也跟著變了。
車繼續行駛,仍然在行駛。
又過了一站。
車門又開了。
這一次,上來的不是腳步聲。
是風。
冷風灌進車廂,帶著像是下雨前的泥土那種濕潤的無法明說的氣息,沒有人上車。
司機的素養還是太好了。
末班車都到這個點了,就沒必要再開門了,停下來意思一下就行了,還是說會有監控打卡記錄,一定要形式主義一下即便沒有人也得開門嗎?
思緒雜亂,但呼吸仍在不斷加快。
她不知道這具身體在緊張個什麼勁,但余以薇也感到了某種不安。
她能感受到手在動,手指在猛地掐著畫板的邊緣。
「姑娘,這麼晚才回家啊?」
「哈......」
涼氣在倒吸,顫抖在手指。
聲音並非來自後者來自於那個上車的男人,問話的,依舊還是司機。
但渾身每一個毛孔每一個雞皮疙瘩都在發顫。
因為這句話的語氣......不是關心,不是搭訕,不是無聊司機找乘客聊天。
是一種......
確認。
獵人確認獵物,屠夫確認案板的肉一般。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余以薇感覺自己快呼吸不上來了。
她剛剛......她剛剛是在哪裡上車的?!
她剛才上車的那一站。
站牌上寫的,是什麼?
幾點?
究竟是幾點?!
她努力回想。
但腦海里一片空白。
她記得和樂隊開始歌唱演奏的時間,也記得和那個帥氣的小男孩喝酒的時間,八點不到,出來,打不到車......有47個人排隊等候,所以...所以她才坐了公交。
20,對,沒錯,晚上八點。
她要回家。
當時她站在站牌上,幾點,究竟是幾點?!
肯定是八點多的時間,她有瞄到一眼站牌,對沒錯,站牌上會顯示時間。
八點。
八點......
八點四十四!
「姑娘,這麼晚才回家啊?」
這一次的聲音,來自耳邊,帶著令耳垂耳根皮膚腦仁軀體每一寸都發冷的寒意。
「啊!」
一聲刺耳的尖叫,她從座位上拔地而起!
「做噩夢了嗎?」
並非男聲,而是女聲。
她立刻扭轉過頭。
公交車沒有任何變化,倒霉熊依舊在倒霉的生活,一切照舊。
「你睡了一個小時。」
那個長得像是從畫裡走出像是明星一樣的女孩,蹙著黛眉向她說到。
「噶!」
車門再次奏響。
聽到這聲動靜,常夜的眉頭緩緩舒展,像是終於等到了她希望瞧見之物。
腳步聲。
不是高跟鞋。
是男人的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