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漫無邊際

  寬鬆的oversizeT配上一條平角短褲是居家最舒服的穿著。

  塑料棍子故意磕著牙齒,橙子味棒棒糖在嘴裡轉了一下,最後糖球抵著腮幫子,將臉頰撐出一個小小的鼓包。

  「所以,他是死了嗎?」

  常夜對著眼前的空氣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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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兜兜轉轉,最後落在不遠處的那扇門上。

  那扇始終緊閉的門。

  無法掩飾的氣息藏匿其中,像是隔著冰箱都能感受到的正不斷瘋狂滋生的黴菌。

  常夜一次都沒有推開。

  青春期是最常見的超自然疾病,是對世界無休止探索的欲望,是認定自己就是世界中心的主角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更別說是一個叛逆的高中生了。

  這個秘密會呼吸,會嚎叫,會撕扯鐵鏈。

  「哐當!哐當!」

  鎖鏈聲從門後炸出來,金屬撞擊的鈍響不斷彈跳,震得人心頭髮麻。

  緊接著是嘶吼。

  吞噬殆盡的嘶吼,仿佛門後關著一頭沒有任何攝食的野獸。

  常夜面無表情地把棒棒糖從左邊換到了右邊。

  「吵死了。」

  「算了,再等等。」

  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里,寬大的衣擺隨著動作滑上去,露出一截柔弱無骨的白皙腰肢。

  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

  火焰......能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咆哮嗎?

  ......

  ......

  所有的河連在一起。

  該以怎樣的火去讚美,該以怎樣的火去歌唱,該以怎樣的火去哀悼。

  幸福在哪裡。

  他搖了搖頭,將身體更靠近火焰一些。

  依舊徹骨的冷,記憶正在倒灌。

  妻子走的時候很安靜,心電監護儀最終被拉成了一條筆直的綠線。

  作為醫生,他見過太多次這樣的線。

  是射線。

  是終結。

  也是宣判。

  但當事情發生在枕邊人身上時,畢生所學的所有知識都成了蒼白的廢紙。

  「節哀。」

  「節哀。」

  他麻木地點頭。

  仿佛成為了月光下的植物,沉在浸水的森林,水流在樹立的黑色樹木間穿行,帶著公式的悲傷。

  最大的成就感源於病人,最大的無力感同樣也來自病人。

  當那個病人變成自己的妻子,這樣的苦痛便再無法迴避。

  在那間擁擠的病房裡,他偶然聽見兩個家屬的竊竊私語。

  「隔壁床的那個小伙子癌症好了......我聽說他跑到了一座島上,島上有一座教堂......你可千萬別和別人說。」

  「據說只要去那裡許願,什麼都可以實現。」

  作為醫生,他信奉的是病理和藥理,這種荒誕不經的迷信,簡直是對他職業生涯的侮辱。

  明明只是笑話,可還是鬼使神差地扎進了他的血肉里。

  他決定出發。

  每一個踏上這座島的人,都為了那座據說能實現一切夙願的教堂。

  若不懷揣必死的覺悟,若不抱著必須活下去的執念,最終只能滑向無動於衷的滅亡。

  那個溺死的男孩,他眼看著他死而復生,這超脫了他畢生的認知,也超脫了所有已知的物理法則。

  對的。

  不會錯。

  他親手肢解了那具復活的軀體,碎片被沖向遠方。

  再沒有比這更深沉的埋葬了,將一切記憶,飽含惡意地,埋葬。

  只允許一個人許下的願望,一定會被實現。

  「對不起......對不起......」

  他用雙手抱著自己的身體,竭力感受火焰的溫度。

  河水太過冰冷,只是三百多米的距離,但卻又像是天塹。

  「餵。」

  他的手猛地一抖,扭轉過頭時,明明成了無數碎塊的傢伙,居然再次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

  他的渾身濕透了,眼神空洞得毫無所剩。

  「我決定了,不殺你全家了,那樣太麻煩了。」

  「我要殺了你。」

  ......

  ......

  從床榻上起身,不,已經沒有床榻了!

  那張床在他甦醒的瞬間便化作了焦炭,連同半個房間的地板一起在高溫中塌陷。

  那缺失的頭蓋骨處,竟被翻湧的火強行封頂,熔岩般的漿液在顱內沸騰,硬生生鎖住了即將流失的腦髓。

  火焰已徹底脫離意志。

  此刻驅動這具殘軀的,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

  必須撕碎!

  必須撕碎!

  除此之外,再無思考。

  5800k的溫度不再受控,狂暴的熱量如海嘯般外泄,整棟樓都在熱浪中扭曲,周遭的一切都化作液滴。

  沈壑的表情微微變化,是更加興奮的狂喜。

  在觸及到他恐懼的瞬間,這小子便自動甦醒了過來。

  只是甦醒,而非清醒。

  那股對於記憶回歸的恐懼竟然能夠支撐著他無意識地戰鬥!

  僅憑本能,僅憑恨意,僅憑那股連他自己都不敢直視的痛!

  這太誇張了!

  「怎會如此?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熱浪中震顫,對於這股恐懼的渴望令他徹底顫慄。

  「這是何等的恐懼!」

  「太奇妙了!太瘋狂了!」

  「你恐懼的竟然是記憶!」

  「記憶回來,你便也無法接受這樣的苦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雖然沒能觸及到記憶本身,但那股滔天的恐懼如血雨傾盆而下。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嘗郁木的恐懼,品嘗郁木的記憶。

  「我會把你一口一口,好好地嚼碎!」

  沒有任何言語,郁木的身形驟然模糊。

  沿途的空氣被瞬間電離,化作隕石直撞沈壑面門!

  面對這足以熔穿任何常見金屬的一擊,沈壑依舊腳步未動。

  「砰!」

  火貫穿沈壑身體,余勢不減,直接轟穿了身後的牆面,將郁木整個人帶飛出了大樓!

  然而,被貫穿的沈壑卻毫髮未傷。

  他的身體,竟如神威的幻影。

  將身體轉為恐懼而非肉身的實在,這才是終極的虛無。

  祂理應擁有這樣的權能!

  「如果你是與昨天晚上的我廝殺,那說不定我已經死了,但現在......」

  俯視著下方那團正在墜落的烈焰,笑意漣漣。

  「你如何殺我?」

  「我親手終結了屬於我的恐懼!我即是恐懼的本身。」

  他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世界。

  「我把你媽都給殺了。」

  忽地,沈壑的笑容僵在臉上。

  一隻不再帶有任何火焰的手,從他後背直貫而入,血淋淋的仍在跳動的心臟,被郁木從他的胸腔里......

  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