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想著,聞南容許是會來尋她。
她換了身家常的衣裳,從屋裡拿了一本書,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看邊等。
書是前些日子從書鋪子裡淘來的話本子,講的是一個書生和一個狐妖的故事。
書生趕考途中遇見了一隻受傷的白狐,救了它,白狐化成人形來報恩,兩人相愛,歷經磨難,最終修成正果。
譚玉箏翻了幾頁,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聞南容的臉。
團兒趴在她腳邊,睡得呼嚕呼嚕的。
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爬上來了。
她翻了不知多少頁書,翻到後面忘了前面,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自己根本沒看懂故事講了什麼。
聞南容沒有來。
她坐在石桌上,手裡攥著那本看完等於沒看的書,心裡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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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麼。
大雁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抹布,一臉關切地看著她:「娘君,天色不早了,還不歇息?夜裡涼,當心著涼。」
譚玉箏回過神來,夜風確實有些涼了,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就睡了。」她說。
她將書合上,端著油燈回了屋。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團兒跳上床,蜷在她腳邊,熱乎乎的一小團。
她伸手摸了摸團兒的腦袋,團兒「嗚嗚」了兩聲,舔了舔她的手指。
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個問題——他為什麼不來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嘆了口氣。
第二日,譚玉箏起了個大早,連早飯都沒顧上吃,便匆匆去了衙門。
她心裡還惦記著朱玉的案子——於冰清今日要重審朱玉,她得早些去,把該準備的材料準備好,把該問的問題在心裡過一遍。
可她剛進衙門的大門,便看見書記房裡幾個小書記湊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唏噓。
韓小橋站在人群中間,手裡端著一碗豆漿,正說得起勁,見譚玉箏來了,連忙朝她招手。
「玉箏妹妹,出事了!」
韓小橋的聲音又尖又急,「昨兒夜裡,有人犯自縊身亡了!」
譚玉箏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誰?哪個人犯?」
「就是那個——王茹案的那個,叫朱玉的那個!」
韓小橋繪聲繪色道:「聽說是昨夜三更左右,用褲腰帶把自己勒死的。今早獄卒去送飯才發現,人已經硬了。」
譚玉箏一聽,震驚地瞪大雙眼。
朱玉死了?
朱玉怎麼會死?
他都已經認罪畫押了,等著判刑就行了,為什麼要自盡?
她跑到於冰清的值房門口,門開著,於冰清正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文書在看。
她的表情淡淡的,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仿佛昨夜死了一個人犯不值一提。
譚玉箏顧不上行禮,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聲音又急又大:「於大人,朱玉的事我聽說了。這也太蹊蹺了!他都已經認罪畫押了,為什麼要自盡?一個能在長公主管事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謊栽贓的人,會因為畏罪而死?於大人,這案子——」
「蹊蹺?」
於冰清放下手裡的文書,抬起眼睛看著她,那目光冷冷的,「人犯已經畏罪身亡,之前也有他認罪畫押的記錄。王茹的案子,到此便算是了結了。大理寺的卷宗上,這樁案子的結論不會改變。至於他為什麼要死——你去問閻王爺,別來問我。」
譚玉箏被她的語氣噎了一下,可她不甘心。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頭的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於大人,我想隨仵作一起去看看朱玉的屍體。也許能從屍身上找到一些線索——」
「仵作昨夜就已經查驗過了。」
於冰清打斷了她的話,從案頭的一摞文書里抽出一份,推到桌角,「都記錄在案了,你可自行翻閱。頸前有勒痕,符合自縊特徵。身上無外傷,無搏鬥痕跡,結論很清楚。」
她說完,便低下頭去,繼續看手裡的文書,那副模樣明明白白地寫著——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問了。
譚玉箏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份驗屍記錄,指節泛白。
她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想反駁,可沒有證據。
她想起還有一個突破口。
她連忙又問道:「於大人,那呂波的案子呢?她跟朱玉的案子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譚少卿既然安排於大人負責,想必——」
「呂波的案子?」
於冰清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是醉酒鬥毆,不該大理寺管,昨日便移送到京兆府去了。」
譚玉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移送了?於大人,這兩樁案子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您怎麼能——怎麼能如此草率大意?呂波是重要線索,朱玉剛死,您就把呂波送走了,這——」
「啪!」
於冰清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蓋子跳了起來,叮叮噹噹地響。她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譚玉箏,那目光冷得像刀,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和怒意。
「你一個小書記,無品無階,居然敢質問起朝廷命官了?」她的聲音拔高,「別以為你是譚少卿的堂妹,托關係進了大理寺,人人就要讓你三分。我偏不慣你這脾氣!大理寺有大理寺的規矩,案子怎麼分、怎麼查、怎麼結,輪不到你一個小書記來指手畫腳!」
她的聲音不小,值房的門又敞著,院子裡幾個經過的差役聽見了動靜,停下腳步,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旁邊的值房裡也探出幾個腦袋來,好奇地張望著。
交頭接耳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像一群嗡嗡的蒼蠅。
譚玉箏的面色一下子漲紅了。
她想爭辯什麼,想說你這樣辦案不合規矩,想說你這是把人命當兒戲——可她看著於冰清那張冷冰冰的臉,看著四周那些看熱鬧的目光,喉嚨里的話全都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想起了堂姐。
堂姐已經出京了,管不了她的事。
大姨母入閣的旨意也快要下了,正是關鍵時期。
她若是跟於冰清鬧起來,傳出去,旁人只會說「譚少卿的堂妹仗著關係在衙門裡橫行霸道」,不會說她譚玉箏是在堅持正義、是在查案子討公道。
本來她一個小書記,大理寺的人犯也輪不到她來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