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許久,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指尖碰到她的皮膚,溫熱的,軟軟的,他的心裡也跟著軟成了一片。
他想起昨夜的事,臉上便有些發燙。
她什麼都不懂,笨手笨腳的,弄到半途怕疼,讓他出去,又心痒痒,讓他再來,反反覆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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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學得認真,問得仔細,像個小學生做功課似的,一本正經的。
他也不大懂,半忍著,一步一步地配合她,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甜蜜。
後來總算成了,她摟著他,在他耳邊說「我喜歡你」,說了好多遍,多到他數不清。
他閉上眼睛,把那聲音又在心裡聽了一遍。
他該高興的。
可那高興底下,總有一層東西壓著,像水底的石頭,沉甸甸的。
他輕輕把譚玉箏的手從自己胸口拿開,放進被子裡,然後悄悄起身。
腿有些軟,腰也有些酸,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到廚房。
灶里的火還悶著,他添了柴,燒了一鍋熱水,用木盆端了一盆,拿了一條乾淨帕子,輕手輕腳地回到屋裡。
他放下木盆,然後擰了帕子,替她擦身子。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
帕子從她的脖頸滑到肩膀,從肩膀滑到手臂,又從手臂滑到腰際。
她身上有好幾處紅痕,是他昨夜不小心留下的,他輕輕揉了揉,心裡有些愧疚。
擦完了,他把帕子放進盆里,端著盆出了屋。
他又燒了一鍋水,倒在大木盆里,給自己洗。
熱水漫過腰際,他靠在木盆邊沿,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根。
他愣住了。
那顆紅痣,那顆黃豆大小的紅色印記,不見了!
他以為是水汽糊了眼,揉了揉眼睛,又低頭仔細看。
大腿根的皮膚白淨光滑,什麼也沒有。
他皺著眉,用手指摸了摸那個位置,又湊近了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真的沒有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起譚玉箏說過的話。
那個倭寇小王子,大腿根部有一個紅痣,黃豆大小,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
可他的紅痣,突然消失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不是胎記!
說明他不是那個倭寇小王子!
他猛地從木盆里站起來,水花濺了一地。
他顧不上擦身子,隨手披了件外衣,赤著腳站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不是倭寇,他不是殺人不眨眼的刁蠻小王子。
他只是清霜,譚玉箏的清霜。
他可以乾乾淨淨地、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了。
「清霜?」
譚玉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看見她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外裳,頭髮散著,睡眼惺忪的,正看著他。
她見他光著身子站在地上,水淌了一地,外衣松松垮垮地披著,露出大半個胸膛,臉便紅了,連忙移開目光,又忍不住偷偷看回來。
「你……你洗好了沒?要不要我幫你搓搓背?」
她的聲音有些發虛,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清霜沒有說話。
他走上前,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摟得很緊,緊得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他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什麼都不說,只是笑。
那笑聲悶悶的,從她的肩窩裡傳出來,帶著幾分傻氣,幾分歡喜,還有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譚玉箏被他摟得莫名其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道:「怎麼了?一大早的,傻笑什麼?」
清霜搖了搖頭,不說話,只是笑。
譚玉箏便也不再問,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
他的身子還是濕的,水珠蹭了她一臉,她也不在意。
兩人就這麼抱著,站在清晨的微光里,誰也不說話。
院子裡,團兒跑出來蹲在門口,歪著腦袋看他們,似乎不明白這兩個人為什麼一大早就抱著不撒手。
————
譚玉箏請了年假,如約帶著清霜去江南四處遊玩。
她本就是個心大的人,這幾日衙門裡的事忙完了,倭寇的案子也結了,清霜又找回來了,心裡沒了掛礙,便想著帶他出去散散心。
清霜自然求之不得,他自從被救出來,還沒有出過蘇州城,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兩人第一站去了杭州。
西湖邊上,垂柳依依,碧波蕩漾,畫舫在湖面上悠悠地漂著。
譚玉箏租了一艘小船,自己划槳,清霜坐在船頭,把腳伸進水裡,涼絲絲的,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譚玉箏划了一會兒,累了,把槳一丟,也坐到船頭,和他並肩看風景。
「你看那邊,」她指著遠處的雷峰塔,「聽說那塔底下壓著一條白蛇,修煉了千年,化成人形,嫁給了人間的一個女子。」
清霜看了她一眼,道:「你哄誰呢?蛇怎麼能嫁人?」
譚玉箏笑道:「話本上寫的。那白蛇可漂亮了,他的妻主也是個老實人,和我差不多。」
清霜嗤了一聲,道:「你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可他的手卻悄悄伸過去,握住了譚玉箏的手。
兩人十指相扣,誰也不看誰,只是看著遠處的湖水,嘴角都翹著。
他們在杭州住了三日。
第一日游西湖,第二日去靈隱寺燒香,第三日去逛了逛杭州的街市。
清霜愛吃甜食,譚玉箏便給他買了一路的桂花糕、龍井酥、藕粉圓子,他吃得不亦樂乎,嘴上也甜了起來,一會兒說「玉箏你真好」,一會兒說「玉箏我最喜歡你了」,說得譚玉箏心裡像灌了蜜,恨不得把整條街的糕點都買給他。
從杭州出來,兩人又去了揚州。
揚州瘦西湖的風光與杭州不同,更精緻,更婉約。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譚玉箏拉著他的手去逛園子。
揚州有個何園,園子裡有個小戲台,正唱著一出《牡丹亭》。
兩人聽不懂崑曲,可那腔調婉轉動聽,便坐下來聽了一會兒。
台上杜麗娘和柳夢梅在夢裡相會,唱得纏綿悱惻,台下譚玉箏靠在清霜肩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清霜就那麼坐著,讓她靠了一整個下午。
等她醒來,他的肩膀都麻了,可看著她那張乖乖憨憨的臉,心裡便覺得什麼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