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永夜

  第198章 永夜

  「陛下,求您為犬子作主啊。就是這個女人,對犬子始亂終棄,害他如今茶飯不思,臣怎麼勸解都無用。要不是臣實在束手無策,也不敢勞煩陛下。」大臣把頭磕得咚咚作響,熙燁的頭也跟著疼。這已經是今年第三個找他討說法的臣子了。

  罪魁禍首清嬈施施然跪在大殿下,見他看過來,還對著他拋了一個媚眼,他感覺頭更疼了。比翼鳥一族怎麼出了這麼一個妖孽。

  凡人常用他們來形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比翼鳥也確實如此,他們的一生只會有一個伴侶,也只有遇到命定的伴侶,他們才能一起飛翔,否則只是殘缺不全的個體。

  所有族人都順應法則,而這一輩卻出了一個意外,這個意外就是清嬈。用水性楊花形容她都太過溫柔,這個女人簡直是萬花叢中過,春風吹又生。今日說要和你海誓山盟,過幾日厭倦了你,又跑去和他卿卿我我,不知多少男人著了她的道,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把她押到蜉蝣殿去,這次朕親自看管。」省得獄卒被她引誘,自願放走她。

  「陛下!」告狀的大臣看著他,目光里滿是擔憂。

  「放心,朕不是那些毛頭小子。」他揮揮手,示意大臣退下。對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謝過陛下。」清嬈行了個禮,聲音裡帶著慵懶的沙啞,讓聽者感到心尖被小貓撓了一下。這個女人真是毒藥,無時無刻不在挑逗著男人的神經。

  他處理完一天的政務,回到殿中的時候,蜉蝣殿似乎與平日沒有什麼不同。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清嬈呢?」他問一個侍衛。

  「按照您的吩咐,關在偏殿裡了,設了禁制。」

  「沒有人接近她吧?」


  他穩步走向偏殿,推開殿門,只見清嬈伏在几案前,呼吸清淺,大概是睡著了,她一隻手中握著筆,几案上攤開了幾張紙,他走過去翻動幾下,畫的都是山水。

  她迷惑了那麼多人,卻沒有一個人能入她的畫。多麼高明。

  清嬈聽到紙張被翻動的聲音就醒了,她抬起頭對上熙燁的視線,嘴角剛扯上半個儀式化的笑,一陣風鑽進窗子,吹得她眼神清明起來,硬生生把笑容憋了回去。

  「陛下。奴知錯了。」她低眉斂目,神情肅穆,熙燁差點兒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尊佛像。

  「何錯之有?」

  「壞了規矩。」

  「你還知道規矩?」他輕笑,俯身接近她,想細細觀察她的表情,清嬈卻起身後退幾步,離他更遠了。

  他有些不喜。「你的那些手段呢?為什麼不對朕使用?也許朕也會被你蠱惑,甘願讓你胡作非為呢?」

  「奴不敢。」她抿緊了嘴,頓了頓又補充道:「之前在宣政殿……奴並非有意,一時忘形,還望陛下寬宥。」

  他不知這是她真誠的致歉還是欲擒故縱的花招。他站在原地不動,清嬈也安靜下來,一點小動作都沒有,立成了一個石像。

  「為什麼不敢?」半晌,他問道。

  「奴擔心……陛下要奴負責。」她認真地回答,他差點兒沒笑出來,這說辭,仿佛她是風流浪子,而他是良家婦女。

  「為什麼不肯安安生生地愛一個人?」

  「陛下,」清嬈笑了,「你知道嗎?朝生暮死的除了蜉蝣,還有愛情。海枯石爛,矢志不渝,那是凡人的誓言。只有凡人才擁有永遠,因為他們的一生太過短暫,還來不及厭倦。而我……我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心,栓在一個人身上呢?再美味的佳肴,如果天天食用,也終有一天會味如嚼蠟的。」

  「是嗎?」他不置可否,轉身就要離去。

  「陛下。」她突然喊住他,「放過我吧。」

  「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安分下來……」

  「陛下,放過我吧。」這次,她的聲音更加低沉,他終於聽出了她的話外之音。

  「怎麼可能?」他笑道,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清嬈輕輕閉上了眼,用力呼吸幾次,才支撐住自己的身體,避免自己癱軟下去。

  偏殿裡的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安排的,几案上的曼陀羅華,繪著明幽谷的屏風,冰蠶絲的被子……就好像,他很早就精心準備了這一切,只為將她囚禁起來。

  熙燁再踏入偏殿中,已是一個月之後的事情。

  清嬈消瘦了很多,這些時日,她只能畫畫山水,或者讀些話本子來解悶。對於習慣了熱鬧的她來說,這無疑是一種折磨,所以熙燁來的時候,她眼前一亮。

  「陛下,我可以……」

  熙燁走上前,貼著她的耳邊說:「玄華死了。」

  她瞳孔緊縮,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個月前,狀告她始亂終棄的就是玄華的父親。

  「不,怎麼可能……」

  「他是因為你才死的。」他繼續用輕柔的語氣跟她說話,宛如情人間的耳鬢廝磨。

  「不是我,不是我……」清嬈失魂落魄地重複了幾遍,眼神突然犀利起來。「是你做的。」

  「是啊,是我做的。可他也是因你而死,若不是他膽敢覬覦你……」

  「你完全可以消除他的記憶!為什麼要用這麼極端的方式!」

  面對清嬈的控訴,熙燁只是輕笑。「記憶可以消除,但他碰過你,這可怎麼辦呢?不如斷手斷腳,再留他一條命?」

  清嬈渾身戰慄,「你瘋了。」

  「噓……」熙燁用手指點在她的唇上,然後就捨不得放開了,細細摩挲著她的唇瓣。「你這樣說,可就是對君主不敬了,我該怎麼懲罰你呢?」

  「我錯了……」清嬈喃喃道。

  「錯在哪裡了?」

  「我錯在……二百年前,在明幽谷救了你。」

  二百年前,她還是個孩子,無憂無慮地住在明幽谷里,有一天,不小心撿到了一個遍體鱗傷的孩子。那是在王族叛亂中僥倖逃脫的熙燁。她把他藏在最深的山洞裡,采草藥給他療傷,還每天做飯給他吃,養了月余,才把這個孩子養好。

  當時怎知,她救的是這樣一個瘋子。

  熙燁聽了她的話,也沒有生氣。「你知道我為什麼對玄華動手嗎?因為他說,你為他做過飯。我以為,只有我能讓你洗手作羹湯。」

  她對一個人的喜歡雖然維持不了很長時間,但在她還喜歡對方的時候,也是真心付出的,做飯還是小事,更用心的她也做過……她從心底里發冷,熙燁要把所有和她有過接觸的人都殺掉嗎?

  「我不想再等了,阿嬈。玄華是第一個,會不會是最後一個,由你決定。現在,我放你走,你還會走嗎?」

  他的意思是,如果她之後還會愛上其他的人,他也會毫不留情地把對方斬殺?

  「你不怕你的臣民們發現嗎?」

  「玄華死於當年叛亂之人的殘存勢力手中。如果你願意,下一次我可以殺掉一個『叛亂之人』。」

  「你這個瘋子。」清嬈咬牙切齒地說,推開他,向殿外走去,緊接著就被後面的人抱住。

  「你以為我真的還會放你走?」他吻上她修長的頸項。清嬈眼前是殿外的夕陽。那是她此生見到的最後的色彩。

  從此之後,她的世界陷入永夜。

  是誰在歌頌從一而終的愛情?當愛戀變為跗骨的執念,除了墮入深淵,別無他法。嫉妒、恐懼、占有、欲望……它們撕開愛情溫情的外衣,露出貪婪的嘴臉。

  她的世界五彩斑斕,而他的世界太貧瘠,裝下一個她,就再也放不進其他。如果不能得到饋贈,索性去掠奪。從此他會讓她的世界也只有他。

  沒有人能夠點化他,他也不需要救贖。

  朝生暮死,也算永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