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步步遲
邱孔嘉拖著行李箱從機場走出來的時候，他突然想起她名字的出處。
「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其舊如之何……
他聽見自己心底的嘆息。有什麼立場發出這樣的疑問呢，他早已將一切可能終結。
接過她行李箱的那一刻，她的一聲「謝謝」讓他覺得分外刺耳，於是他各種插科打諢，引她和他鬥嘴，找回昔日的相處模式。
餐廳里，她低頭擺弄手機，他不放過調侃的機會，「你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啊。」
「是我的小室友們。」聽到她這樣的回答，他鬆了口氣，笑容自然了許多。
「終身大事解決沒？」聊了幾句，她蹦出這樣的話，他顧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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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看這么半天了怎麼還沒上菜？服務員？服務員！」
他的「終身大事」……想共度餘生的那個人，被他丟棄在了曾經，明白心之所向之時，早已追不上她的腳步。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和她住在對門，父母是關係很好的同事。最初他不覺得有什麼，損友們調侃他，慫恿他時，他覺得也許他們就該順理成章地在一起，於是清清淡淡一句「要不我們就在一起吧。」
她也輕飄飄地一句「好啊。」兩人好像都沒有太在意，但接下來的幾天也確實都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樣適應突然改變的關係。
後來他在上學路上牽起她的手，損友們說牽女孩子的手會感覺心跳加速，他卻完全沒有，若非要用詞形容自己的感受，也許是，安定。
粗心如他，並不能解讀她的情緒變化，反而覺得她越來越不像她自己，甚至有時有些無理取鬧。過了一個月，他提出分手，心裡覺得開始本就隨意，分手也沒什麼大不了，還能回到原來自如的朋友關係。
可他開口的那一刻，突然覺得她的表情有些異樣，從沒在她臉上出現過，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那以後，咱們還是哥們吧？」
「要不然呢，你是我兒子？」聽她輕快語氣，他終於沒有什麼顧慮，慶幸自己做的決定。
後來他為自己的決定深深後悔，後來他明白她那一刻表情的含義，是受傷。
他們的人生軌跡還是一樣，初中畢業後，進入同一所高中，只是不同班。可她不再每日和他一起上學，給出的理由是無良的班主任要求早點兒去學校，他嘲笑她幾句，開心地表示自己可以比她多睡二十分鐘。
然而每日對門響起開門聲時，他都已經睜開雙眼，躺在床上，不知道在等待什麼，又似乎為自己的甦醒而煩躁。上學路上少了一個人鬥嘴，連心裡都空落落的。於是他在學校的時候就總故意路過她的班級，能見到她一面才感到安心。
直到有一天他看見一堆人圍著她和另一個男生起鬨，以為她受欺負了要衝上去，卻在抬腳的那一刻聽到她飽含笑意的一句：「親愛的男朋友，以後請多關照。」當晚他一個人在操場上跑了十圈，還是覺得心裡很堵。所幸躺在草坪上看天空，過了一會兒眼前突然出現一雙手，揮了揮，他坐起，發現是初中兼高中同學，邱孔嘉的好朋友何妍。
「你很傷心？」她認真地研究他的表情，他不由得嗤笑：「為什麼要傷心？」
「因為邱孔嘉和別人在一起了。」
「我承認我是有點兒不爽，她居然都不告訴我一聲。」
「她為什麼要告訴你？」他一怔，轉頭看何妍，「因為我是她哥們兒啊，她以前什麼事兒都和我說的。」
何妍看他的表情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問了一句特別蠢的話，果然下一刻他聽到何妍的嘲笑：「你還真是自以為是。」
「什麼？」
「你以為孔嘉還會毫無芥蒂地和你做朋友？在你甩了她之後？」
「我沒有！那不是『甩』，那是……」
他冷了臉色，何妍卻咄咄逼人。
「你知道孔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嗎？她接受你表白的當天晚上拉我出去聊了兩個多小時，興奮得像得到糖果的孩子，之後每次提到你都傻笑，止都止不住。而你呢，不過當個遊戲，說表白就表白，說分手就分手。分手的那一天……」
「她哭了？」他一瞬間坐直身體，揪緊了地上的草。
「她沒有。我倒寧願她哭了。她說她一旦哭了絕對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不想第二天腫著眼睛被你看出端倪，增加你的心理負擔。可是，」何妍冷笑地看著他，「你會有心理負擔嗎？你能注意到她眼睛有沒有腫嗎？」
「我……」何妍的話讓他吃驚太過，連反駁都覺得無力。
「你現在又惺惺作態什麼？覺得自己的玩具被人搶走了很不爽嗎？」
「不是！」
「那是什麼？劉青，你問問自己的心吧，真是沒見過比你情商低的男生。」何妍撂下這句話，轉身走了。他僵在操場上，腦海中反覆迴蕩著「那是什麼」。
是什麼？
對她的不自覺關注是什麼？
在她身邊的安心感受是什麼？
看到她和別人成雙入對的惱怒是什麼？
原來不是只有轟轟烈烈的刺激才叫愛情，原來他對她的習慣，是因為喜歡。
終於理清這一切，是否已經太晚？他狠狠抓著自己的頭髮，靜默在操場上。
他不再出現在她的教室門口，卻從其他各種渠道關注她的一切。他懂得了喜歡，才知道當初傷她有多深，如今已是不敢面對。而她一如既往，雖然和他見面次數減少，但每次見面還是語氣輕鬆地毒舌調侃，他不知她是放下了，還是藏起了，只能努力維持於舊日無二的笑容，珍惜著這樣的相處，又擔心她哪日就會收回對他的所有溫柔。
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他和她成績懸殊，人生軌跡終於出現了分歧。她北上，他南下，每日只能從她的微博微信QQ內容猜想她的心情。
有一日看見她的個性簽名改成了「半生累我是多情。」他知道她所有真實的心情其實都只在個性簽名中展示，敏銳地感覺她的感情必定出了問題，詢問之下，得知那個男生劈腿的消息。他和那個男生同城，第二天就跑到他的學校把他揍了一頓，自己也掛了彩，鼻青臉腫地走在校園裡，聽到一聲壓抑的哭泣，發現有個女生靠在樹下淚流滿面。他遞上紙巾，女生先是被他的造型嚇了一跳，隨即不好意思地道謝，說自己因為失戀而傷心。
他又想起何妍的話，他和她分手的時候她沒有哭。
那她現在會哭嗎？是否已經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情緒？他越想越煩躁，當即訂了機票飛到她所在的城市，卻在她的校門前駐足，不敢邁進。
她需要他的肩膀嗎？她看到他，是否會勾起舊日不愉快的記憶，從而更加傷心？
最終他在校門口站了兩個小時，默默離開。
從回憶中走出，他看到對面的她也在發呆，調侃她幾句，小妮子牙尖嘴利地損回來，他笑問：「呸呸呸你可別咒我。我得罪過你嗎？」
然後他自嘲，怎麼沒得罪過呢？可她依舊一笑而過。
他只好轉移話題，「你以前不是超級路痴嗎，怎麼這回連從餐廳坐哪路公交車回家最近都知道了？」
「以前路痴是因為懶得動腦子。」她瞥他一眼，滿臉不屑。
他想起以前她總是打電話說「劉青，我在XX迷路了，應該怎麼走啊」或者乾脆「劉青，我迷路了，你快來接我」，突然明白，她曾對他的依賴。
她曾經情真意切地喜歡他，他不懂。
他其實一直喜歡她，他不懂。
現在她已不再依賴他，對待他就像對待老友。
他懂得太晚，只能錯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