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愛情的維度

  第176章 愛情的維度

  半月之後,她對書生說:「叨擾公子多日實在是過意不去,我家人還未尋來,但我已不想惹他們擔心,若我回去他們仍逼我嫁人,那便……認了吧。公子保重。」

  書生看著妧婥離去,內心已有些躊躇。沒過幾日,妧婥又回來找他,書生心中升起喜悅之情,不過還是關切地詢問她為何又來此。

  妧婥怔怔看著他不說話,直到書生擔憂之色漸濃,才吐出幾個字:「奴家……真的……無處……」沒等說完一句完整的話,她已崩潰大哭。書生連忙扶她回屋坐下,妧婥情緒穩定後,斷斷續續對他講起,父母和阿婆多日未尋到她的緣由是他們在途中被匪賊盯上,皆已遇害。書生不由得感嘆這姑娘命途著實坎坷。

  囁嚅半晌,書生說出心中所想:「若姑娘不嫌棄,日後便由小生照顧姑娘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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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妧婥搖頭拒絕,「奴家不能誤了公子,公子日後若遇見心儀的姑娘,有奴家在,不是添了幾分阻礙?」

  書生堅定地看著她:「我此生,眼裡,心裡,只有一個你而已。與姑娘相處多日,姑娘已走進了小生心裡。」

  妧婥暗自得意,果然,這種窮酸讀書人,喜歡的無非就是能夠勤儉持家又紅袖添香的佳人,佳人若能談古論今,便能引起他們的興趣,若身世悽慘,還能激起他們的憐惜之心和保護欲,自己一步一步設局,終於可以收網了。

  兩人過了半年溫馨的日子,不過令妧婥懊惱的是,書生太過守禮,因為二人守孝期皆未滿,拒絕做那敦倫燕好之事。第二年春闈在即,書生守孝期滿,進京趕考,承諾得中功名之後會十里紅妝迎娶她,妧婥含情脈脈地目送他離去,待到對方身影已消失在視野里,她嗤笑一聲,化作一縷輕煙離開這個小山村。

  再好的皮囊,看久了也便膩了,只能看不能吃,無聊得緊。而且,自己在此枯等又如何?那書生若是高中,尚公主也好,娶大臣的女兒也好,都不會再回到這小山村找她的。甜言蜜語又如何,權力,地位,任何事物都比感情重要,這就是人類。

  和富家紈絝子弟逍遙快活,倚香樓唱曲兒引眾人追捧,西湖邊扮作浣紗女調戲漁家小子……她玩了又許多年,想起這一朝的京城還沒好好逛過,於是前往京城。茶樓酒肆里,她聽聞關於多年前狀元郎的舊事。人說那狀元郎高中之後十里紅妝去迎家裡的妻,人卻已不在,狀元郎痴情,一直未娶,前幾日剛剛過世。

  她怔怔地,遊蕩到他的府邸,寂靜而荒涼,據說過幾日便有其他官員入住。她在書房桌上發現一張絲帕,想起當年臨行前她將絲帕塞進他手裡,說什麼「願夫君見到此物便能憶起妾身。」

  她不過一時戲耍,他卻記了一生。妧婥捏著那方絲帕,神色幾番變換,突然化作一縷輕煙,飄入地府。

  「阿婆,我想知道一個人的去處。」

  孟婆抬眼看她,「知道有何用?人啊,只活一世。下一世,哪怕魂魄未變,記憶也早消散了。你這些年不也看得多了,此番怎會特意來尋?」

  「我……我覺得我可能遺落了一顆真心。」

  「那孩子叫什麼?」

  「叫……」妧婥想了好久才想起他的名字,他本是她遊戲人間再短暫不過的一場夢,也許再過不久就會完全忘懷。

  「好吧,老婆子我看看……喏,他往那處去了……」

  便去看看那可憐人吧,她並不愛他,但著實有些感動,人皆情薄如紙,難得有痴情人,本不該被辜負。

  這一世,他托生為穆王府世子,不愁吃穿,境遇和上一世簡直天差地別。她默默觀察他十餘年,覺得他這一世應是不會有什麼缺憾,無需自己幫助,便打算離開這裡好好逍遙快活。要走的那一天,她難得有興致高喊了一聲「別了,山高水長,再不相見。」結果卻見那屋中讀書的世子走出來抬頭看著屋頂上的她,「你要走?」

  妧婥驚訝得把細長的眼睛瞪圓了,「你怎麼能看見我?」她明明捏了隱身訣,無聲無息,不會被凡人發現才是。

  「你一直在我身邊,我怎會視而不見。可我周圍的人都說沒有看見你,我想,你是精怪吧?」

  妧婥看著少年嚴肅的臉,突然升起玩笑的興致,「對啊,我是狐妖,是來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的。」

  「真的?」少年沒有被嚇住,反而上前一步,「你其實是來采陰補陽的吧?」

  「小小年紀,怎麼懂的這麼多,誰教你的?」妧婥皺眉,一個人的前世今生性格差別竟可如此之大,換作書生,無論如何都無法淡定地說出這四個字的。

  「話本子裡看來的,你為何還不行動,是嫌我太小嗎?那你再等我幾年可好?」

  「咳咳。」妧婥被口水嗆住了,自己風月場上行走這麼多年,不是沒有被調戲過,可還真的沒有被一個毛頭小子如此直白地調戲過。

  「你……你應該多看一些詩文策論之類的,不要瞎看那些話本子,省得整日只知胡思亂想。」

  「哦。」少年淡淡點頭,有些失望,「你果然是嫌棄我,這般搪塞我。」

  妧婥失笑,想起什麼,問道:「既然你能看見我,為什麼不和我說話?」

  「知道他們看不見你之後,我就希望你只是我一個人的。我怕我和你說話,被別人發現,用什麼驅邪的法術傷了你,或是讓你現形,被他們看了去。」

  「這樣啊。」妧婥點點頭,「謝謝你沒給我惹麻煩,這些年看到你過得很好我也放心了,這便走了,不必掛念我。」

  「先別走,你為什麼這麼希望我過得好?」

  「因為我欠你一段……恩情。」

  「恩情?」少年皺眉思索,過了片刻說道:「所以你覺得我過得好就是償了我對你的恩情?」

  「那是自然。」

  「可我過得不好。沒有你我不會過得好的。」

  這小子年紀不大,情話怎麼一套一套的?妧婥只覺得好笑,答他:「你若是覺得沒有我無聊,我也不介意陪陪你,不過我是妖,壽命長久,一百年在我這裡也不算什麼,可你就要這樣隨我耗著?」

  「無妨,日後若我有更心儀的女子,你便可以離開了。」

  「……」妧婥額上的青筋都開始跳,她最後一次耐下心來跟他說:「聽我說,小子,你不可能喜歡我,你看,你又沒有和我說過話,也不知道我是怎樣的姑娘,怎麼可能生出喜歡?好了好了,日後有緣再見吧。」說完,她怕少年再說什麼惹自己一時心軟被絆住腳步,化作一縷輕煙消失了。

  她跑到江南玩了幾年,看膩了小橋流水,思念起京城的繁華,又回到京城,在倚香樓做一個歌伎。

  她喜歡男人們痴迷的眼神,那極大地滿足了她的成就感和虛榮心。

  「芙蕖,今日有貴客,你好好陪他們,也許就能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哎。」她答應著,內心卻不屑,她連皇帝都勾搭過,怎麼會在乎變不變鳳凰,人左不過皮囊好壞之分,旁的都無足輕重。

  掀起珠簾,她抱琴而入,抬眼望見的那個青年,面容竟有幾分眼熟。

  「是你?」那青年一怔,然後笑著對旁人說,「這是本王一個故人,本王有話像單獨同她說。」旁人自然告退。妧婥撫琴,低頭不看他,「王爺想聽什麼曲子?」

  「《鳳求凰》。」他說完,搖頭笑了,「該是我彈給你聽才是。」說著,取過她面前古琴,兀自彈奏起來。

  妧婥托腮看他,她和那些紈絝子弟廝混在一處時,對琴棋書畫都生了些興趣,當然一切能消遣的事物她都有興趣,不過最喜歡的還是弄琴。她能聽出他琴技高超。

  一曲終了,他抬眼,「這些年,我未曾忘過你。」

  她心裡突然劇烈一跳,這青年眼中含情,看人時真叫人受不住,可本不該包括她。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傾注了太多注意力在他身上,這很不好,她不該沾染感情,那只會痛苦。

  「王爺若是想敘舊,還請回吧。奴活了太多年,舊事大都記不住了。」

  「可你當年記得向我報恩。」他突然伸手將她拉入懷裡,「想來是前世的恩情。你說我不可能喜歡你,可我自記事以來,夜夜夢見的都是你。我夢見我是一介書生,你是我的娘子,那是真實發生過的,是不是?」

  她驚疑地看他,前世的記憶本不該入夢,難道是孟婆那裡出了什麼紕漏?情意這種東西……也是能繼承的嗎?

  思索半晌,她曼聲說:「奴的風月好友多得很呢,許是王爺和奴有過前緣,被奴記掛過,可奴如今……已厭了王爺,還請王爺不要在奴身上花心思了。」

  「你這是欲擒故縱?」青年挑眉。

  妧婥不說話,她的內心有兩個聲音在爭吵,一個說陪他玩玩又何妨,反正他這一世的容貌也是她喜歡的那種,並不吃虧。另一個聲音提醒她她對他的感覺已有些不同,若是再這麼糾纏,不小心栽了進去,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不回答就是默認了。跟我走吧,我可以養你,若你哪日覺得我老了,真的厭了我,再棄了我不遲。」

  妧婥與他對視,想確認他的話里有幾分認真,卻什麼也看不分明。

  算了。她幽幽嘆了口氣。是劫是緣,日後再掂量吧。這新鮮美麗的皮囊,實在是有莫大的吸引力。

  他帶她回府,極盡寵愛,讓她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妧婥有時覺得就這麼陪他過一輩子也挺有趣的,她懶得去想,也不願去想,他不在家時她內心的空虛從何而來,他每每親吻她時她加速的心跳因何而起。

  他越來越老了,行動日漸弛緩,有時還記不清事,她那樣一個貪戀新鮮的人,卻未感受到他容顏的變化,直到他有一天醒來時對她說:「你走吧。我困不住你了。」

  「嗯?」

  「我大概是……大限將至了。你去尋新歡吧,只要偶爾想起我就好。」

  她趴在床上,眯眼看他。「你真是個傻子。你都不會嫉妒的嗎?」

  「我嫉妒,但我更希望,你能被人一直寵愛著。」

  她不解這洶湧的情意,只扁了扁嘴,「我還是等你死了再離開吧,我怕你哪天走著走著跌到湖裡就沒了氣息,那樣死的不好看。」

  「傻姑娘,我早就不好看了。」他費力地抬起手臂摸摸她的頭,突然手滑落下去,他再也不動了。

  她搖搖他,突然有些恐慌,「喂,你醒醒!你別走,你走了……」

  你走了,只剩下無邊的寂寞陪我。

  他終是不會再為她做桂花糕,不會再半夜醒來給她掖被角,不會再給她搜羅各種好玩的話本子。他化作了塵土,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要去尋他的下一世嗎?她站在奈何橋邊,踟躕著。

  她對他的依賴,許是因為他的寵愛,若說第一世是她刻意設局導致的結果,那麼第二世只能歸結為前世執念的延續,下一世,他還會繼續寵著她嗎?她發現,自己居然不忍心設計他了,痴情的人讓妖也心軟,罷了,她不敢愛人,也不會愛人,遠離他,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了。

  她離開奈何橋,不知身後有兩人一直注視著她的背影。

  「你還會去找她嗎?」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說。

  「不會了。」回答的是一個男子。

  「為何?你不想再與她相守了?」

  「她似乎不願。」

  「那孩子……當初,你的確把她傷的太深了些。」

  「是。後來,我努力了一世又一世,無論以何面貌,以何性格誘她,她都不會再義無反顧地愛我了。書生那一世,不過換得她記得我。」

  「不過我看你這一世很成功,若是再有一世……」

  「可我不快樂。我看著她照顧年邁的自己,只覺心疼。她該肆意享受,不該被我拖累。」

  「哎……好吧,那你便過屬於自己的生活去吧,只可惜我的湯對你沒有效用,你怕是還要背負著這些記憶……」

  「不必。沒有她的人生,也沒有什麼意義,只會使我厭倦。」

  「那你當如何?留在這地府之中當一個鬼差?那我去和黑白無常說說,給你安排一個職位。」

  「阿婆,謝謝你。不過我只想結束這一切,這便別過了,你多保重。」說著,那男子跳下了忘川河,一瞬間魂飛魄散。

  孟婆看著那泛起泡沫的忘川河,桀桀地笑了。

  又一個。她設的局很成功,最初製造誤會拆散這兩人,之後設計讓他永遠無法忘掉過往,一世世情意更濃,如今自願沉河,這忘川河水效用更大了。

  到時候就可……孟婆盤算著,緩緩離開了奈何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