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49.餘聲絕響
拐上一條甬道,走到一處石門前。帶路的玄衣弟子打出幾道印訣,石門吱吱呀呀打開。
君玉走進去,隔著一層透明的琉璃璧,楚君玉又一次見到了此生的父親。
眼前的人,修眉軒目,還是舊時英朗模樣。只是眼中已經沒有了曾經的清冷和高高在上,頭髮沒束起,略有些雜亂的披在身後。
淡淡一笑,君玉輕聲道:「父親,您要見我?」沒有什麼怨懟和憎恨,語氣雲淡風輕,也沒有一絲漣漪在心海里皺起。
好多情感,都會隨著時間緩緩淡去。君玉面對著這個人時,既沒有喜悅,也沒有傷心,只有淡淡的釋然和放鬆。
無愛無恨亦無嗔,大約就是說的此種情形吧?
「玉兒?」楚天行目光複雜的看著這個似乎一點兒沒變,又似乎全然陌生的少女,半晌方道,「你長大了,身體養好了,也越來越像你的母親了!」
君玉點了點頭,道:「是啊,女兒很好,以後也會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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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行嘴角溢出一絲苦笑,道:「策兒和婷兒呢?他們怎麼樣了?」
君玉道:「去年十一月,魔修圍城的那一天夜裡,楚婷的魂燈熄滅了!想來,是隕落在那夜的道魔爭鬥里了吧?至於楚策,他現在是楚家家主,很得人心,也很得老祖寵愛。」
「如此便好!」楚天行仿佛得了安慰似的,「我這一輩子,能有玉兒和策兒兩個好孩子,也該知足了!」
君玉淡笑不語,從養魂珠之中,楚策已經得知,他其實是楚長安的親生子。當然,他和雲千蝶也沒有血緣關係,只不過,雲千蝶需要一個資質絕佳的長子,便將一個同樣身負雷靈根的女修安排給了楚長安,從而得了一個異靈根子嗣罷了。
修真界之中,靈根的確存在很大的遺傳因素。相同靈根或者互補靈根的夫妻,的確更容易孕育出同樣天資絕佳的孩子來。這也是為什麼世家嫁娶的時候,格外看重靈根資質的原因。
至於楚長安對此三緘其口的原因,倒不止是因為羞於啟齒,更是因為,他把這孩子的母親當成雲千蝶了。是以,他寧願咽下仇恨,也不願意道明真相。
「我這一生中,對不起的人很多。」楚天行慢慢回憶道,「其中最無辜的,大約就是你的母親和你了!我害了她,也害了你。玉兒,你知道嗎,你之所以從出生便本源有損,其實是因為我……」說到這裡,楚天行聲音中透出苦澀和悔恨,似乎說不下去了。
君玉眼神未動,平平靜靜道:「我知道,是因為我的母親據說是純陰之體,而您當時身受重傷。這件事情,你做的不乾淨,我讓人查到的時候,並沒有費多少工夫!」
楚天行眼中露出吃驚之色:「你去查過?你是何時知道的?是葉清羽提醒你的?」
君玉點了點頭,道:「十年之前,我就知道了,這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密!而且,的確有人引著我去查這些!」
楚天行頹然坐下:「不是葉清羽引著你去查證的?」
「不止他一個人而已。」君玉倚牆淡笑道,「是您身邊的楚華!」
「是他?怎麼可能!」楚天行不敢置信,「他為什麼要如此做?當初,你的存在,還是他告訴我的。我之所以動了接你回來的心思,也是因為他的提醒。」
「原來如此!」君玉瞭然地點了點頭,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如今,楚華也失蹤了,我也再沒有見過他!」
君玉在心中隱約猜測到,楚華很可能是君綺珊的人。他一直隱在幕後,不曾直接維護過她,卻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手幫上一把。
這個楚華出現在楚家的時候,正是她將要出生的時候。
君玉到了楚家,雖然無人在意,卻也沒有什麼人刁難,每月該有的分例從不曾短缺過,分到身邊的侍女也是可信任又能幹的人。
並不只是因為楚君玉有多麼幸運,多麼聰明,更因為,有個楚華在幕後運作吧?
看起來,楚華像是在引導著君玉一步步成長。
而君綺珊,在這件事情之中,也許沒有那麼無辜。思及自己那詭異的體質,鳳火之中那個深藏的殘魂,楚君玉的出生,更像是一場算計。
君玉並不曾為這個猜想難過,她只覺得,很多事情,只有這樣才說得通。
何況如今,她也過得很不錯,不是嗎?
人們會失望,會傷心,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總想著從別人身上證明自己,他們總想把別人當做自己走下去的理由。
因為有關愛我的親人,所以,我要努力奮鬥。一旦親人的愛別有目的了,就覺得受傷了,難過了!究其根本,還是他們不夠自信,不夠自立,總是被外物所干擾。
人應當能為自己負責,沒有人應當成為別人的信念和支撐。所以,傷害也罷,利用也罷,真心也罷,在君玉看來,不過因果而已。
她會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以德報德,卻不會因此傷心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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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然面對,從容還手。寵辱不張惶,愛恨不迷茫。
也許有人會說,這樣的人根本就沒有心。也許吧!太上忘情,徹悟洞明之後,遠離愛恨嗔痴顛倒夢想之後,不就是這種萬事不縈於心的瀟灑從容嗎?
如今的楚君玉,比起十年前,褪去了些許冷銳,卻在心境上達到了另外一個高度。
楚天行並不知君玉在一瞬間想了這麼多東西,只是複雜道:「知道了這些,你還願意喊我一聲父親?」
君玉淡淡笑道:「為什麼不?不過一個稱呼而已。若是在意的話,當初,我便不會隨著您回天音城了!」
楚天行心上一痛,他看明白了,楚君玉對他,沒有愛,也沒有恨,她只是不在意他。
當初,他冷落楚君玉,是因為心虛。每見這個女兒一次,那份被藏在記憶深處的負罪感便會翻湧一次。
也許,看不到她,就沒有人提醒他,他曾經犯下過那樣的罪惡了。也許,他就不會不安了,不會悔恨了?
有時候,為了讓自己好過一些,人總是會想法設法地欺騙自己。
在這一次次的欺騙之中,他們強迫自己接受被扭曲了的道德觀,強迫自己變成一個走了樣的木偶人,甚至,強迫旁人按照自己的心意扭曲人生。
假作真時真亦假,當你把假當成真的時候,真就不得不成為你眼中的假。
可是,這樣真的能讓自己好過嗎?也許,只是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個笑話而已。
楚天行,其實是在乎這個女兒的,其實是愧對這個女兒的!
他終於敢接受這個現實了!
可是,楚君玉已經不在乎了!
他曾經把楚君玉看做一段當了結的因果,如今楚君玉就是如此看他。
這才是真正的報應啊!遠比任何懲罰,任何憤恨來得深切的報應。
仿佛一下子走到了人生的末路,楚天行張了張口,頹然伸出手,又無力地落了下去,哽咽著吐出一句話:「對不起,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君玉淡淡搖了搖頭,同樣回應道:「無礙,我早已不恨您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君玉微微側頭,低聲道:「父親,女兒告退了!」
說罷,她便轉身離了這間石室。
石室之外,阮子陵不知何時找了過來。
阮子陵微微揚眉:「怎麼到這裡來了?」
君玉淡淡笑道:「總得來見他最後一面吧!你有事?」
「無事,我在這裡值守!」阮子陵淡淡問,「你不會打算和他重歸於好吧?」
「怎麼可能?」君玉道,「楚君玉何曾這般大度了?其他人也關在這裡嗎?」
「其他人?你指的是雲家人?」阮子陵道,「若是問雲陌的話,我現在便可以答覆你,他在魔修圍城的那一夜就隕落了!」
楚君玉微微笑了笑,漫不經心道:「怎麼隕落的?」
阮子陵道:「你應該能猜到!」
君玉淡淡點了點頭,不是死在魔修手裡,就是死在道修手裡罷了!
阮子陵遲疑了一會兒,方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張信箋道,「也許,我應該把它交給你。」
君玉接過來,淡綠色的信箋上,是一首曲譜。
「是《綠衣》?」君玉看過之後淺聲道。
《綠衣》是《詩經》中的一支曲子,有名的懷念亡人之作。阮子陵這個一心習劍的人,都曾聽聞其名。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感傷的句子從楚君玉口中吟出,阮子陵看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忽地有些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做錯了!
「你該知道的,楚君玉!」阮子陵在心中道,「葉清羽怎麼可能讓他再見你!把你們兩個擱在碧城那兩年,怕就是他的底線了吧?聽說為了他,你居然捨得提前煉製了本命法器!」
雲陌應該也知道這些吧?所以,才留下這一曲絕響。
他這樣分心的時候並不多,等收回這跑得沒邊的心思,抬起頭的時候,驀地僵了僵。
「堂主!」阮子陵施了一禮,退到一邊。
「沒有下一次!」葉清羽不知究竟來了多久,扔下這麼一句話,便走進了關著楚天行的房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