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江南道。
臨江城外三十里,荒灘。
這裡之前雲瑾還來過,不過那時候蠍尊他們,根本沒有把雲瑾當回事。
......
「嘩啦——嘩啦——」
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布滿卵石的灘涂。
捲起細碎的泡沫,又在晨光熹微中緩緩退去,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的腥氣,淤泥的腐味。
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被水汽沖淡的血腥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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灘涂盡頭。
一處被幾叢稀疏蘆葦半掩的土坡後,無聲無息地,浮現出幾道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灰褐色身影。
他們穿著不起眼的短衣。
臉上、手上都塗了混著江泥的草汁,如同生長在此地的石頭。
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銳利得與這荒灘格格不入。
是諦聽在江南道的精銳,為首的正是鷂鷹。
他趴在灘涂邊緣,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獵人。
一瞬不瞬地盯著不遠處江面上,那幾艘看似尋常,正在慢悠悠下錨的烏篷貨船。
船很普通,吃水線卻深得有些不正常。
船工們懶散地靠在船舷,低聲說笑,眼神卻不時警惕地掃過江面兩岸。
「頭兒,盯了三天了,就這幾條破船?」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諦聽壓低聲音。
語氣帶著疑惑。
「不是說西洲的蠍尊要動臨江城嗎?就憑這幾條船,能幹啥?」
鷂鷹沒吭聲。
突然,他眼神一凝。
他清晰地看到,其中一條貨船的側舷水線附近,有一塊船板與周圍的顏色有著極其細微的差別,像是新補的。
更關鍵的是,那塊補丁的形狀。
邊緣非常規整,隱約像是一個倒置的蠍子輪廓!
是蠍尊麾下的暗記!
「就是他們。」 鷂鷹聲音冷得掉渣。
「傳信號,讓上下游埋伏的兄弟動手。記住,要活的,尤其是船老大和那個穿灰衫的帳房。另外,注意他們船上那些貨,可能有機關,別著了道。」
「是!」 年輕諦聽眼中閃過興奮。
掏出一個小巧的竹哨,含在口中。
發出幾聲惟妙惟肖,如同水鳥驚飛的短促鳴叫。
信號傳出。
平靜的江面驟然生變!
「砰!砰砰!」
上游和下游,看似空無一物的蘆葦盪和岸邊礁石後。
突然躍出數十道矯健的身影。
踏著特製的扁平木筏或直接泅水。
如同出閘的虎豹,迅猛撲向那幾艘烏篷貨船!
人人手持分水刺、短弩、飛爪,動作乾脆利落,顯然是水戰好手。
幾乎同時,荒灘上,鷂鷹也帶著人如離弦之箭,沖向貨船!
「有埋伏!」
「抄傢伙!」
貨船上的船工反應極快。
瞬間扔掉偽裝。
從船艙貨物堆下抽出兵刃,竟是個個悍勇。
與撲上來的諦聽好手戰在一處!
江面、灘涂,頓時殺聲四起,刀光劍影,水花迸濺!
鷂鷹身為虎賁衛,本就厲害非常。
此時目標明確,直撲那條有蠍子暗記的貨船。
他身法如鬼魅,避開兩名攔截的西洲漢子。
手中一對分水峨眉刺如同毒蛇吐信,瞬間刺倒一人。
直取船尾那個看似驚慌失措,正欲往江里跳的灰衫帳房!
「留下吧!」
鷂鷹厲喝,峨眉刺脫手飛出。
如同長了眼睛,精準無比地釘向灰衫帳房的後心!
帳房身形詭異一扭,竟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了致命一擊。
但峨眉刺也劃破了他的肩頭,帶出一溜血花。
他悶哼一聲,腳下不停,反而加速向船尾衝去。
同時猛地撕開胸前衣襟,露出綁在胸口的一排,黑乎乎,雞蛋大小的鐵疙瘩!
是江南霹靂堂的掌心雷!
威力不大,但數量這麼多,足以炸沉這艘船。
「他想毀船滅跡!」
鷂鷹瞳孔驟縮,厲聲大吼,「攔住他!奪雷!」
但距離已遠,眼看帳房臉上露出猙獰的與瘋狂的笑容,手指就要拉響引信。
一支通體黝黑,毫無反光,快得只剩殘影的短弩箭。
毫無徵兆地從側面一艘貨船的陰影中激射而出。
精準無比地,貫穿了帳房即將拉響引信的手腕!
「啊——!」
帳房慘嚎,掌心雷脫手,滾落在甲板上。
鷂鷹抓住機會,合身撲上。
一掌切在帳房後頸,將其打暈。
同時,幾名諦聽也解決了船上的抵抗,控制住了局面。
「誰?!」
鷂鷹猛地轉頭,看向那射出冷箭的貨船陰影。
陰影中,緩緩走出一道纖細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利於行動的黑色水袍。
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蒼白的臉頰邊。
手中握著一把小巧,造型奇特的機弩。
正是——林楚!
只是,此刻的她,眼神空洞,面無表情。
仿佛剛才那救場的一箭,與她毫無關係。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向鷂鷹。
又看了看被制服的帳房和滿船狼藉,嘴唇微動。
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林楚?!」
鷂鷹又驚又疑。
他是認得林楚的。
知道她與王爺、與陛下的關係。
更知道她神秘失蹤,疑似落入蛇君之手。
此刻她出現在這裡,還出手相助,是敵是友?
「船底……貨艙夾層……有東西……」 林楚終於開口。
聲音乾澀,毫無起伏,仿佛在背誦。
「是……是黑火油和……腐骨毒煙的引信機關……
通往……臨江城下水道樞紐……
引爆點……在城西永安當鋪地窖……」
黑火油?!
腐骨毒煙?!
還連通下水道樞紐?!
鷂鷹倒吸一口涼氣!
黑火油一旦在封閉的下水道引爆,產生的毒煙和爆炸。
足以讓半個臨江城化為廢墟,而且毒煙順風擴散,後果不堪設想!
永安當鋪……
那是臨江城最大的當鋪,地窖寬敞,確實適合藏匿和布置!
好毒的計!
這根本不是要掐斷漕運,這是要屠城!
製造恐慌,動搖江南根本!
「快!派人去永安當鋪!通知知府,疏散百姓,封鎖下水道入口!快!」
鷂鷹嘶聲下令,額頭冷汗涔涔。
幾名諦聽立刻領命,飛奔而去。
鷂鷹看向林楚,眼神複雜:「林楚,你……」
「我只是聽命行事。」 林楚打斷他。
空洞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一絲痛苦的波動。
但迅速又被壓下。
「蠍尊逼我協助他們布置。
我……我只能儘量留下線索。
江上攔截,是我用暗號通知了你們外圍的人。
剛才那一箭……是我唯一能做的。」
她頓了頓,看向西方。
眼中閃過一絲擔憂與恐懼,低聲道。
「告訴……告訴蘇徹,小心西洲。
蠍尊……不止一個。
雲祤手裡的碎片……是鑰匙。
他們要開的……是黃沙古墓里的……葬天棺……」
「葬天棺?」
鷂鷹心頭再震。
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