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慈恩寺

  「一切小心。」雲瑾鄭重叮囑。

  龐小盼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有幾分豪氣。

  「陛下放心,我龐小盼跟在王爺身邊這麼多年。

  別的本事沒有,在夾縫裡求生存、暗地裡做買賣的本事,還是有的。

  雲祤想用刀劍和陰謀奪天下。

  雖然他很厲害,而且智謀可能不在我們王爺之下。

  那麼咱們就用人心和銀子,跟他斗一斗!」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通道盡頭。

  石穴內,再次只剩下蘇徹和雲瑾,以及那幾盞跳動不休的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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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恩寺……地宮……」蘇徹喃喃低語,眉頭緊鎖,似乎想從紛亂的線索中抓住什麼。

  「夫君是覺得,那裡可能是雲祤或蛛母的藏身之處?」雲瑾問。

  「不一定。但絕對是極其重要的聯絡點或物資中轉站。」蘇徹分析道。

  「寺廟清淨之地,易於掩人耳目。

  塔林地宮,更是隱蔽。

  雲祤此人,最善利用常人忽視之處。

  若真是他與蛛母或北狄聯絡的節點……或許,是我們的一次機會。」

  「先生是想……」雲瑾眼中光芒微動。

  「現在說還為時過早。」蘇徹搖頭,疲憊地閉上眼。

  「等夜梟的消息。眼下,我們最要緊的,是讓皇城這把火,燒得更旺,讓雲祤和魏遲,顧此失彼。」

  他頓了頓,聲音漸低。

  「夫人,那檄文可以想法子,先送出去了。

  不必等全部抄寫完畢。

  選最可靠的路子,送一份最要緊的出去。

  目標是北疆韓沖,南境陳到。

  還有河西、隴右的駐軍。

  告訴他們,陛下在,逆黨未平,速速起兵,誅國賊!」

  「朕明白。」雲瑾點頭,重新坐回案前,鋪開紙張,提筆蘸墨。

  這一次,她的筆跡更加沉穩,力透紙背。

  蘇徹靠在榻上,聽著身邊細微的書寫聲。

  感受著傷口持續的灼痛和毒素帶來的冰冷麻木,意識又開始模糊。

  昏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朱雀門下的血戰。

  看到了青黛撲向刺客的身影。

  看到了魏遲猙獰的面孔。

  也看到了龐小盼在硝煙中亮起的短銃。

  看到了市井之中,那些竊竊私語、交換著憤怒眼神的百姓。

  看到了西大營中陳參將沉默的背影。


  一點點的光,一絲絲的火,在無邊的黑暗中,頑強地亮起。

  悄悄地匯聚。

  皇城之上,可以輕易更換旗幟。

  但人心深處,那杆名為忠義的旗。

  一旦豎起,便再難撼動。

  他相信,雲祤很快就會感覺到。

  他占領的,只是一座空虛的城池。

  而真正的戰場,早已蔓延到了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巷,每一顆人心。

  而他蘇徹,即便躺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也依舊是那個執棋的人。

  只是這一次,棋盤上的棋子,不再只是冰冷的權謀與刀兵。

  還有,灼熱的民心,與不屈的忠魂。

  ......

  慈恩寺。

  白日裡的香火鼎盛、梵唱悠揚。

  隨著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的斂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抹去,只留下一片沉入骨髓的寂靜。

  寺牆高聳,古柏森森,投下濃重得化不開的陰影。

  塔林位於寺院最深處,歷代高僧的舍利塔如沉默的石筍。

  林立在一片荒草蔓生的坡地上。

  月光吝嗇地灑下,只能勾勒出它們模糊猙獰的輪廓,更添幾分陰森。

  夜梟如同真正的夜梟,無聲無息地伏在一座最為高大的石塔飛檐陰影里。

  與冰冷的磚石融為一體。

  他全身裹在特製的灰黑色夜行衣中。

  連呼吸都微弱到幾乎停滯。

  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鷹隼般的微光。

  一瞬不瞬地鎖定著下方塔林中央,那片看似平常、實則隱藏著地宮入口的亂石堆。

  他身邊,另外四名諦聽最頂尖的潛行與刺殺好手,以不同的角度和距離潛伏著,

  彼此間通過極其細微的手勢和特定的蟲鳴聲保持著聯絡,

  構成一張無形而嚴密的監控網。

  他們已經在此潛伏了近六個時辰,

  從午後到深夜,忍受著秋夜的寒露和蚊蟲的叮咬,紋絲不動。

  酉時早已過去,戌時也將盡。

  地宮入口處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只有夜風吹過塔林,帶起枯草敗葉的沙沙聲。

  以及遠處寺院禪房裡隱約傳來的、守夜僧人單調的木魚聲,更襯得此地死寂。

  就在夜梟心中那根弦也因長時間緊繃而微微有些麻木時——

  「咯……吱……」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年久失修的木門被緩緩推開的聲響。

  從地宮入口方向傳來!

  聲音在寂靜的塔林中,被放大了無數倍,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諦聽高手的耳中。

  夜梟眼神驟然凝聚。

  來了!

  只見那堆亂石邊緣。

  一塊看似與周圍渾然一體、布滿青苔的厚重石板。

  正被一股力量從內部緩緩頂開。

  露出一道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縫隙里透出昏黃跳動的火光。

  帶著一股陳腐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奇異香料的氣息。

  緊接著。

  一個佝僂、瘦小、披著寬大黑色斗篷的身影。

  如同鬼魅般,從縫隙中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斗篷的帽子壓得極低。

  完全遮住了面容。

  只能看出身形極為瘦削,甚至有些嶙峋。

  行走時步伐略顯蹣跚,但落地無聲。

  顯示出極佳的輕身功夫。

  是蛛母嗎?

  夜梟屏住呼吸,仔細辨認。

  那身影身上散發出的陰冷、晦暗、仿佛帶著泥土與陳舊血腥的氣息。

  與之前搜集到的關於蛛母的零星描述頗為吻合。

  但她出來做什麼?

  等人?

  還是另有目的?

  那黑色身影在入口處略作停頓。

  似乎側耳傾聽了一下周圍的動靜。

  夜梟等人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心跳都仿佛慢了幾拍。

  黑影沒有察覺異常,這才緩緩轉身。

  沿著塔林間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向寺院更深處、那片完全被黑暗籠罩的古老禪房區走去。

  是離開?

  還是去另一個地點?

  夜梟腦中飛速判斷。

  按照王爺的指令,是「盯死」,查明「誰會去,去幹什麼,見了誰」。

  現在疑似蛛母出現,但只見她一人離開,未見他人前來。

  是跟上去,看看她去何處,見何人?

  還是留人繼續監視地宮入口,等待可能到來的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