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京城易主

  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

  京城南門,永定門的城樓上,最後一面繡著「林」字的龍旗,被一個哆嗦著雙手的老兵顫巍巍降下。

  旗杆頂端的鎏金龍頭在晨曦中泛著冷光,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死物。

  老兵抱著那面沉重的旗幟,呆立了片刻,忽然將它卷了卷,扔下了城牆。

  明黃的綢緞在晨風中展開,翻滾著,像一條垂死的龍,墜落進護城河渾濁的水裡,緩緩沉沒。

  城樓下,黑壓壓的人群已經聚集。

  不是士兵,是百姓。

  扶老攜幼,拖家帶口,沉默地站著,仰著頭,望著那面旗幟消失的方向,也望著城門樓上正在緩緩升起的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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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青色的底,正中一個遒勁有力的金色「雲」字。

  沒有人說話。

  只有粗重的呼吸,嬰兒偶爾的啼哭,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來自南方,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悶雷碾過大地。

  腳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顫。

  來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下的,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黑壓壓的人群從城門開始,由近及遠,一片片矮了下去。

  不是被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聽天由命的順從。

  三百年林氏江山,四十萬大軍一朝覆滅,女帝和權臣已成階下囚。

  還能怎樣?除了跪下,迎接新的主宰,還能怎樣?

  但跪著跪著,人群中開始響起壓抑的啜泣。

  不是悲傷,是更複雜的東西。

  有對舊朝的些許眷戀,有對未來的茫然恐懼,也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蹄聲如雷,到了城門外,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後,沉重的城門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向內洞開。

  不是被攻破,不是被撞開,而是從內部,被守城的兵卒合力推開。

  那些兵卒早已卸了甲,丟了兵器,穿著尋常布衣,垂手立在門洞兩側,低著頭,不敢看門外。

  門開了。

  天光湧入門洞,照亮了門外那支沉默的軍隊。

  最前方,兩騎並行。

  左邊是一匹白馬,馬上是個少女,銀甲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面容還帶著些許稚嫩,但眉宇間的堅毅和沉靜,卻壓住了那股青春氣息。

  她腰背挺直,手握韁繩,目光平靜地望向城門內跪伏的萬民,望向那座她只在輿圖上見過、此刻卻近在咫尺的巍峨皇城。

  右邊是一匹青驄馬,馬上是個青衫文士。

  未著甲冑,只一件尋常布袍,外罩素色披風。

  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傾聽什麼,又似乎只是在看。

  晨風吹起他額前幾縷黑髮,露出清俊而平靜的臉。

  他的存在感並不強烈,甚至有些過於安靜,但所有人的目光,在掠過那銀甲少女後,都會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然後心頭莫名一凜。

  江穹長公主,雲瑾。

  原天明帝國將軍,蘇徹。

  在他們身後,是肅然列陣的江穹精銳。

  黑甲,紅纓,長矛如林,沉默如山。

  沒有勝利者的驕狂,沒有征服者的囂叫,只有一種歷經血火淬鍊後的、沉甸甸的威壓。

  雲瑾深吸一口氣,與蘇徹對視一眼。

  蘇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雲瑾輕夾馬腹,白馬邁開步子,踏入了京城的大門。

  馬蹄鐵叩擊在古老的青石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城門洞裡迴蕩。

  一步,兩步。

  她走進了這座象徵天下權柄的城池。

  身後,大軍如潮水般,沉默地湧入。

  從永定門到皇城正門承天門,十里御道,此刻擠滿了人。

  道路兩側,跪滿了百姓,黑壓壓的人頭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御道中央被清理出來,供大軍通過。

  沒有歡呼,沒有鮮花,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道或好奇、或恐懼、或麻木、或隱含期待的目光。

  雲瑾騎在馬上,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無形的針,刺在她的背上。

  她知道,這些人跪的不是她,是權力,是武力,是改朝換代的現實。

  但她必須挺直脊樑,必須目不斜視,必須讓他們看到一個新的、與林楚截然不同的君主形象。

  蘇徹始終落後她半個馬身,不遠不近。

  他的目光很少停留在跪伏的百姓身上,更多是在觀察街道兩旁的建築、商鋪,觀察那些從門窗縫隙後偷偷張望的眼睛,觀察這座城市的脈搏。

  和他記憶中,沒有太大變化。

  依舊的繁華,依舊的森嚴等級,只是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末日般的頹敗和恐慌。

  許多店鋪關門歇業,街角巷尾能看到焚燒紙錢的灰燼。

  不知是在祭奠戰死的親人,還是在哀悼逝去的王朝。

  隊伍行至承天門外廣場。

  這裡跪著的人,衣冠不同。

  是官員。從一品大員到末流小吏,依照品級,烏泱泱跪了一大片。

  不少人瑟瑟發抖,官帽歪斜,有人甚至尿濕了褲襠,腥臊氣在晨風裡隱隱飄散。

  雲瑾勒住馬。

  蘇徹策馬上前半步,目光掃過那些匍匐在地的昔日同僚。

  雖然大多數人他並無印象。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空曠的廣場:

  「前天明文武百官聽令。」

  所有跪著的人身體一顫,把頭埋得更低。

  「自今日起,天明國祚已終。爾等食君之祿,未能盡忠報國,致使奸佞當道,民不聊生,江山傾覆,本應同罪。」

  不少官員身體抖如篩糠,有人開始低聲哭泣。

  「然,長公主仁德,念爾等多是身不由己,或受蒙蔽,或遭脅迫。故網開一面,不予深究。」

  哭聲戛然而止,許多人難以置信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