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金陵城還未完全甦醒,城南某處二進深的小院中傳來幾聲悶喝。
趙丹青赤著上身站在院中,腳下是青石鋪就的天井,四四方方,恰好夠他施展開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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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如弓,刀出無影。
每一步踏在青石上,都帶起沉悶的低響。真氣在經脈中奔涌,沿著既定的軌跡一遍遍沖刷著筋骨皮肉。
一套《玄重刀法》緩緩收勢,又真氣下沉,運轉起《踏娑步》,足尖點地,身形在方寸之間輾轉騰挪,衣袂破風聲獵獵作響。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身上已起了細密的汗珠。
《太平養氣決》自百會穴起搬運周天,隨著周身真氣繚繞,汗珠化作白霧蒸發殆盡。
真氣外放,這是煉魄境的標誌。
黃天道的心法,鉤沉衛的輕功,再加上鎮邪司的刀術,三個組織各自教了他一些東西,他全數融進了這套早晨的功課里。
趙丹青起身站定,調勻呼吸,看著自己掌心。
這個世界的修行共分七境:鍛體、通脈、煉魄、洗髓、凝神、歸元、聚魂。
南北兩朝加起來,八成修行者終其一生都卡在鍛體、通脈兩境,能摸到煉魄的門檻,便算一方好手;
到了洗髓境,已是能開宗立派、名動一方的人物;凝神境高手更是寥寥,要麼是軍中坐鎮的大將,要麼是朝堂豢養的供奉;
至于歸元以上,世人尊稱為宗師,鳳毛麟角,尋常人連見一面都難,只在南北兩朝的最高層里掛著名號。
趙丹青收刀入鞘,拿起搭在廊下的布巾擦了擦手。
算起來,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整整一年了。
前世他是警校在讀生,第一次跟著隊裡實習,匪徒偷襲,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同名同姓的趙丹青。
這世界說起來也算前世的平行時空,只是歷史從漢末拐了個彎。
黃巾起義引動靈氣復甦,張角攜太平道修士一統天下,立國號為頌。三百年大頌崩塌,天下裂為北朔、南景,而頌朝遺脈聚成黃天道,蟄伏百年,一心復國。
原身本就是黃天道埋進北朔鉤沉衛的釘子,又被鉤沉衛當作暗樁派回南景,塞進了鎮邪司,是千千萬萬底層密探里不起眼的一個。
這具身體的修行天賦只能算平平,按部就班練下去,這輩子頂天了也就是個通脈境。
但趙丹青穿越而來的同時,也覺醒了每日結算系統。
只要日日練功,功法熟練度便穩步上漲,修行路上再無瓶頸卡殼。
憑著前世警校練出的刑偵本事,他在鎮邪司屢破玄案,步步高升坐到了旗主的位置;暗地裡又借著職務之便,給北朔鉤沉衛遞去不少南朝情報。
一年時間,從底層釘子到三面臥底,邁入煉魄境。
換作旁人,想都不敢想。
他換上玄色官服,系好玉帶,又將三塊令牌貼身藏好,才推門出了小院。
鎮邪司的俸祿不算低,可金陵城居大不易,能買下這處兩進的小院,靠的可不是朝廷那點俸祿,而是他一手從《九毒經》中習得的煉毒本事。
鎮邪司里用的淬刃毒藥,半數出自他手。物美價廉,見血封喉,比市面上那些摻雜使假的貨色強了不知多少。
審訊室里刺激犯人的的致幻秘藥,也是他獨一份的配方。
至於底下兄弟們常要的助興藥丸,他從來都是隨手送,半分銀子不收。
一來二去,他人緣在鎮邪司里好得出奇,上上下下都願意賣他幾分面子。
天光大亮,金陵城的街巷熱鬧了起來。販夫走卒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茶館裡蒸騰出熱氣,與秋日的晨霧交織。
上值的時辰剛過,趙丹青卻不疾不徐行在街巷,一身玄衣與市井煙火氣格格不入。
買了一袋蜜餞,又往懷裡塞了兩副油豆皮卷,手裡提溜著用油紙包住的菜肉包子,搖搖晃晃從主街轉入了衙門的巷口。
鎮邪司衙門與其他官衙不同,雖坐落在城南的玄武大街,卻坐東朝西,大門開在側面,門口兩尊石獅怒目圓睜,檐下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
尋常百姓路過此地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連目光都不敢多停。
趙丹青剛踏進衙門。
「趙大人早!」
「見過趙旗主。」
「趙哥!」
「老趙,昨夜你真去醉玉軒抓了北朔的諜子?」
「回頭找我,別在大堂上說。」趙丹青笑罵了一句,拍了拍對方肩膀,一路打著招呼往裡走。
他在這衙門裡的人緣是拿藥堆出來的,也是拿銀子堆出來的。每次分賞錢從不漏人,哪個兄弟手頭緊了他也願意搭把手。
一來二去,人人都知道跟著趙旗主不吃虧。
趙丹青一邊應和打著招呼,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把一把蜜餞塞到周圍兄弟的手中,又將手裡兩包菜肉包子都散了出去,見著相熟的就塞,一路走一路分,晃悠到自己的值房時,懷裡也空了大半。
屁股剛坐下,只見門口幾個暗衛兄弟探頭探腦,互相推搡便心中有數,從腰間摸出和昨夜給老馮一模一樣的瓷瓶扔了過去。
「老規矩,省著點用。」
「謝謝趙哥。」為首的暗衛接住瓷瓶,揣進懷裡時眼睛都亮了。
見人都散了,趙丹青緩緩從懷裡取出昨夜老謝給的小冊,封皮泛黃,邊角卷翹,上頭用隸書寫著四個字,
《百草丹經》。
自漢末黃巾起義靈氣復甦至今,不過四百餘年,上古法門大半失散,修行之路難如登天,而修行者出現便意味著煉丹一道也開始逐步復興。
但自從上古封神之戰後天地靈氣斷絕,邇來近兩千年,丹經自然也已斷絕許久,只有煉藥的手段傳承了下來。
與自己修行的《九毒經》這種煉藥之法比起來,手中的丹經顯然更為珍貴。
有了這本東西,自己才能真正摸到丹道的門檻。
剛剛翻開扉頁,一陣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他目光掃過目錄,眉頭微挑。
這本丹經的編排方式和市面上流通的大路貨截然不同,以毒為綱,以藥為目,毒在前,藥在後,毒性越烈越往前提。
這種編排思路與他的煉毒習慣不謀而合。
看來老謝雖然嘴碎,給東西卻知道該給什麼。
他靠在椅背上,正要細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老馮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腦門上全是汗,氣都沒喘勻。
趙丹青放下手中的冊子,抬眼看他:「這麼急,昨晚那諜子審出東西了?」
老馮連忙搖頭,湊近幾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不是,趙哥......」
「吞吞吐吐,有話說,有屁放。」
「是葉百戶。葉百戶特意叮囑,你一到值便馬上去見她。」
老馮嘿嘿一笑,眼神里藏著點心照不宣的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