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這天,秦浩然從詹事府下值回宅院。
秦禾旺迎上來,低聲道:「浩然,姐夫到了。」
秦浩然微微一怔,隨即大喜:「姐夫到了?什麼時候到的?」
「剛剛進門,還不到半個時辰。安排住在東跨院。」
秦浩然剛行至東跨院門口,便見姐夫身穿舉人常服,正站在院中看書。
李松遙一見秦浩然走來,便緊張起來,活似學堂里被先生喚到跟前、張口背不出經書的學子一般。
秦浩然心裡明白,這是去年那幾個月閉門苦讀留下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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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為了讓姐夫在會試中更有把握,逼著他整日悶在書房裡研讀典籍,幾乎不與外人接觸。
那段日子清苦又壓抑,姐夫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對他有了幾分畏怯。
秦浩然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語氣親切而自然:「姐夫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李松遙連忙還禮:「妹……妹夫客氣。不辛苦,不辛苦。」說話時目光躲閃,不敢與秦浩然對視,跟衙門裡下屬回話似的。
秦浩然不點破,帶著姐夫進了書房。
兩人落座,秦浩然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茶,隨口問起湖廣老家的近況:「姐姐身子可好?幾個孩兒課業如何?」
李松遙雙手接過茶杯,正襟危坐,畢恭畢敬地回答:「回妹夫的話,家中一切安好。內人身子康健,幾個孩兒雖然頑劣,課業倒不曾荒廢……」
秦浩然聽他一口一個「回妹夫的話」,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姐夫為何來得這般遲慢?」
李松遙連忙解釋,說原本打算年前就進京,不料半路染上風寒,病了一個多月,這才耽擱到現在。
說得誠惶誠恐,好像來晚了是他的罪過一樣。
秦浩然越看越覺得彆扭,放下手中的茶盞,輕嘆一聲:「姐夫,你我至親,用不著這般拘束客套。你要是再這樣,我可要生氣了。」
李松遙一聽,當即就要起身謝罪,屁股剛離開椅子又坐了回去,臉上的表情既惶恐又無措。
秦浩然心裡清楚,當年那番嚴苛苦讀,著實給這位姐夫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也不再多說,轉身走到書案前,從抽屜里翻出幾卷書稿,遞了過去:「這是近年幾位翰林前輩所作的策論範文。你學問底子本就紮實,只是不懂考場應試的章法套路。把這些好生揣摩通透,會試臨場定能多占幾分優勢。」
「妹夫,這般珍貴文稿,愚兄怎好貿然收下?實在受之有愧。」
秦浩然擺了擺手:「書本文稿就是用來研讀的,又不是擺著供的物件,只管拿去。」
「妹夫這般提攜照拂,愚兄銘記在心。此番若是僥倖能金榜登科,日後定當……」
秦浩然不等他說完,上前扶起他,笑著打斷:「先別講這些客套話,等真中了功名再說不遲。你且回房好好歇息,養足精神,一心備考。莫等到進了貢院考場,寫文章還跟你這人一樣束手束腳。」
李松遙連連點頭,捧著文稿退了出去。
走出書房門的那一刻,才呼出一口氣,肩膀也鬆了下來。
會試尚有幾日閒暇,秦浩然本想趁空點撥李松遙幾句制藝章法、行文要領,便隨口問起他幾篇時文的構思思路。
哪知李松遙本就心懷畏懼,被秦浩然當面一問,頓時越發手足無措,回話支支吾吾、磕磕絆絆。秦浩然越是細細點撥,他反倒越發茫然,連自己原本的行文主見都沒了。
秦浩然說了幾句,瞥見李松遙額間已隱隱沁出細汗,心底暗自嘆了口氣:罷了,再刻意指點,反倒亂了他的心性,誤了應試。
於是放下書卷,從容笑道:「姐夫且自行靜心揣摩便是,你的學問底子本就不差,多讀多悟,章法自然通透。」
說完便起身走出書房,尋到秦禾旺,細細叮囑:「禾旺哥,姐夫暫住這邊,你多用心照拂。一日三餐、茶水炭火都安排妥當,日常所需但凡缺什麼,你只管隨時置辦,莫讓他分心俗務,安心讀書備考便可。」
秦禾旺聞言,當即點頭應下。
自此,秦浩然便不再多問李松遙功課,只讓他在西廂房裡安安靜靜自修。
三月初三,上巳節。
今日是御賜新宅的喬遷之喜,一家人早已把家中物什收拾妥當。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新宅里的家具、陳設大多是內府撥給的,舊宅里只需搬過去幾箱衣物和幾十箱書籍。秦禾旺帶著秦鐵犁和秦河娃,把幾輛騾車裝得滿滿當當。
順子跑前跑後,清點物件,生怕落下什麼。
卯時,一行人從舊宅出發前往新宅,前院的兩棵石榴樹和老槐樹都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後院的花園已經被徐文茵和張春桃收拾過了,一半種了花草,梅蘭竹菊,次第開放。
一半開了菜地,韭菜、青菜、小蔥,已經冒出了嫩苗。
辰時,吉時到。
秦浩然在正堂設了香案,焚香祭告天地祖宗。
徐文茵帶著兩個孩子站在一旁,秦禾旺、張春桃、秦鐵犁、秦河娃依次排開,一家人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拜完祖宗,秦浩然走到大門口,準備揭匾。
門前已經聚了不少人,左鄰右舍、翰林院的同僚、詹事府的屬官。
秦浩然站在門檻上,拉住紅綢用力一扯。紅綢滑落,露出匾額上的四個大字——端慎翊儲。
圍觀人群中頓時一片嘖嘖稱嘆。
徐乾學率先拱手作賀,朗聲道:「景行兄,可喜可賀!御賜此四字匾額,乃是聖上對你數年輔導太子之功的莫大嘉許。
端慎,贊你立身持正、行事恭謹;翊儲,譽你盡心輔佐儲君、恪盡職守。」
秦浩然謙虛了幾句,從秦禾旺手中接過托盤,上面擺著幾個紅封和幾把糖果,向街坊鄰居們分發下去。
而喬遷的賀禮,從上午開始就源源不斷地送來。
六部九卿、翰林僚屬、同鄉同年,登門送賀禮、賀聯、賀詩的人絡繹不絕。門房收了名帖,一一登記,秦禾旺忙得腳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