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抵達均州

  何溪亭擺了擺手,聲音平靜下來:「景行,不必多想。我並非怨你。怨你什麼?怨你金榜題名、躋身翰林?那皆是你自身才學所至,我心中唯有佩服。只是…心中終究不甘罷了。不甘就此碌碌,不甘這般屈居人下。」

  秦浩然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他又倒了一杯,跟何溪亭碰了第三杯。

  散了席,幾個人在酒樓門口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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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起,吹得街上的燈籠晃來晃去,光影搖搖,落在每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

  李竹暄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說了句「保重」,便上了自家的馬車。

  張裕也走了,拱手道別,上了轎子。他是府學的教授,雖說只是小官,可在武昌城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周永走的時候只說了句:「景行,你且等一等,也且信一信。待到他日我中進士,杯酒一碰,還是當年那幾人。」

  最後只剩下何溪亭,擺了擺手,也融入到武昌夜色之中。

  秦禾旺站在秦浩然旁邊,忍不住問:「浩然,他…他們為什麼如此執著?」

  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秦浩然靠在車壁上,才開回復剛剛的問題:

  「不肯認命者,心有烈骨,步無歇時。明知前路艱危,愈要奮然向前。明知步履維艱,愈當砥礪不輟。命數縱有定限,世道縱有千難萬阻,亦當自強不息、步步向前,終有撥雲見日之時!」

  秦浩然在武昌靜候數日,待宮中頒下致祭真武的儀仗禮器齊備,方才啟程前往武當山。

  自武昌赴均州,先循漢水舟行,再舍舟登陸,一路緩緩而行。

  秦浩然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卷《道德經》,偶爾有漁舟從船側划過,船上的漁夫扯著嗓子唱幾句漁歌,聲音粗獷而悠長,在山谷間迴蕩,久久不散。

  秦承淵與秦承昭在艙中頑耍片刻,便覺氣悶難耐,跑到船頭去了。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地站在父親身側,詢問道:「爹,那是甚麼山?」

  秦浩然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遠處天邊,幾座山峰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峰頂隱在雲靄之中,看不真切,只覺氣勢雄渾,巍峨如屏。

  緩聲道:「便是武當山。」

  「武當山?可是那有仙人居住的仙山?承謙哥哥說,武當山上有仙人,穿著白衣裳,踩著雲彩走路,還能凌空飛舉,一縱便是幾百里!」

  秦浩然失笑,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

  李宏立在船舷之側,雙手攏在袖中,望著遠山輪廓,一路默然。

  秦浩然詢問道:「李公公,可知武當山因何得名?」

  李宏一怔,連忙躬身,搖頭道:「咱家愚鈍,並不知曉,還望學士指點。」

  「『武』,乃真武大帝,北極之神,鎮守玄天,伏魔護佑。

  『當』者,障也,以擋世間災厄,辟不祥之氣。此山乃真武大帝道場,自唐貞觀年間始建祠供奉,至本朝大興土木,敕建三十六宮、七十二觀,自山麓至天柱峰,綿延百四十里,規制冠絕天下。

  道門中有一言,流傳甚廣——『順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顛倒間。』此語出自丹經《無根樹》。經中說,人身如無根之木,欲向上登仙,必先向下築基。世間事理,大抵如此。欲上先下,欲取先予,逆修而後可成。」

  李宏聽得仔細,眉頭微蹙,似在默默體味其中之意。

  秦承淵站在一旁,也豎著耳朵聽,忽然插嘴道:「爹,什麼叫『逆成仙』?是倒著走路就能成仙嗎?」

  秦浩然被他逗笑了,彎腰捏了捏大兒子的鼻子:

  「倒著走,怕是要失足落入江中了。此『逆』非逆行步履,而是逆於世情。世人競相趨高逐利,修道者卻甘居謙下;世人執著功名富貴,修真者卻要放下外慕,這便是『逆』。」

  秦承淵又追問道:「那爹是『順』還是『逆』?」

  這一問,倒讓秦浩然一時語塞。

  身仕朝堂,周旋於禮法世故之間,說為順世,心中終究有不甘;

  說為逆俗,又哪有超然物外的自在。

  他只望著遠處煙嵐繚繞的山影,輕聲嘆道:

  「為父…還在路上。」

  秦浩然望著江上煙嵐,又向眾人說起武當山的歷代高人:

  武當山之所以為天下名山,不只因山勢雄奇,更因歷代出過不少志行高潔之人。最早可追溯至周朝的尹喜,他本是函谷關守吏,一日見紫氣東來,預知聖人將至,果然等到老子騎青牛過關。

  尹喜當即執弟子禮,恭請老子留下《道德經》,隨後便棄官不做,歸隱武當修道,便是武當一脈的開山祖師。

  五代宋初之時,又有陳摶老祖,在武當隱居二十餘年。他曾作《無極圖》,闡明天地生化之本源。

  宋太祖屢次徵召,想請他入朝為官,他都堅辭不受,只自稱生性疏懶,唯獨喜好安眠,因此世人稱他『睡仙』。其實他並非終日昏睡,不過是借靜臥冥思大道,於醒睡之間參透天地至理。

  元代則有張守清真人,一手主持修建南岩宮。他親手拓路、建廟、墾田、耕種,粗活重活無一不做,硬生生把一座荒山,經營成了天下知名的道教聖地。他壽享九十餘歲,一生未曾下山一步。

  至本朝初年,更有張三丰真人。他開創武當內家拳,雲遊四方,蹤跡無定,可無論走到哪裡,都自稱為武當道士。

  他究竟壽高几何,世人無從知曉,有人說他活了百餘歲,也有人說他至今仍在世,只是隱於山林,常人不得見罷了。

  李宏起初只當秦浩然是說給身邊孩童解悶的故事,聽著聽著才漸漸明白,這些話原是特意講給自己聽的。

  心中頓時瞭然,當今皇上素來崇道敬仙,秦學士這番講解,正是讓他多聞道門典故。

  若能將這些道理熟記於心,日後回京,在御前便能對答得體,自己的升遷之路,自然也就近在眼前了。

  船抵碼頭,岸上早已候著一眾官吏。站在最前的便是均州知州,從五品官身。一見秦浩然登岸,知州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均州知州左澹如,率州中僚屬,恭迎秦學士大駕。學士奉敕而來,遠涉辛勞,下官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