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焚黃祭祖

  九叩禮畢,依舊跪著,抬起頭,望著那龍牌,朗聲祝禱:

  「臣秦浩然,表字景行,湖廣布政使司沔陽府景陵縣柳塘村人氏,先父早亡,賴先祖庇佑、宗族撫育,得以立身成才。

  仰荷天恩浩蕩,聖主隆恩,授臣翰林院侍講學士,兼詹事府右諭德、國子監博士,三職加身,清貴叨居,愧不敢當。

  今蒙恩准歸省省親,得返故里,拜謁先祖,撫慰親族,臣感激涕零,恭謝天恩。

  惟願聖躬康泰,國運昌隆,四海昇平,宗族綿長,臣必恪守臣節,盡忠職守,不負聖恩,不負先祖。」

  祝禱畢,垂下頭,依舊跪著。

  贊禮生高唱:「謝恩禮成——」

  秦浩然才起身,抬手撣去袍角沾上的微塵,轉過身來入祠祭祖。

  正中神龕內,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依次排列,最上頭是始遷祖,往下是歷代先祖,密密匝匝,仿佛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家族的傳承。

  殿中另設一案,案上陳列著朝廷誥敕、官服冠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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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秦浩然帶來的,焚黃告廟之禮。

  焚黃,是翰林詞臣的特恩。將朝廷賜封的誥命文書,在祖祠前焚化,告慰先祖,以示榮歸,光耀宗族。

  族長秦守業、諸位族老、各房宗親,按輩分排列殿內。

  秦文博被安排站在一旁,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切。

  秦浩然身著公服,立於神案前,主祭上香。

  贊禮生唱禮,聲音悠長:「初獻禮——」

  秦浩然接過執事遞來的第一爵酒,雙手捧至額前,澆於地上。

  「亞獻禮——」

  第二爵酒,同樣的動作。

  「終獻禮——」

  第三爵酒,澆畢。

  三獻禮畢,贊禮生唱:「讀祝——」

  執事雙手捧上祝文,那是一卷黃紙,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滿了字。

  秦浩然雙手接過,展開,清了清嗓子,朗聲誦讀。

  祝文是他親手寫的。從離鄉赴考,到連中三元;從初入翰林,到身兼三職;從娶妻徐氏,到生子文淵,文昭...皆在文中。不事藻飾,字字發自肺腑。

  讀至最後:

  「…孫今歸省親,得返故里,拜謁先祖,焚黃告廟。惟願先祖在天之靈,永佑我秦氏子孫,世代昌隆,綿延不絕。」

  讀畢,他雙手捧起祝文,放回案上。

  贊禮生唱:「焚黃——」

  秦浩然雙手捧起那捲誥敕文書,那是朝廷賜封的正式文件,黃綾封面,朱印鮮明。

  走到殿側的燎位前,親手將它放入火中。

  化作青煙,飄向先祖們所在的地方。

  焚黃禮畢,走到文淵與文昭,帶著他們走到族長秦守業與諸位族老面前,再度躬身行禮。

  「族長,諸位族老。孫兒宦遊京師,於京中娶正妻徐氏,誕下二子,取名秦文淵,秦文昭,生母乃朝廷誥命孺人,身份名正言順。

  今孫兒攜幼子歸鄉,懇請祖宗庇佑,全族收錄,歸入秦氏族譜,續我宗支。望族長與諸位族老恩准。」

  說罷,他牽著秦文淵,秦文昭的手,走到先祖神位前。

  跪下,秦浩然望著那些牌位,朗聲念出告祖祝文:

  「裔孫宦遊在外,娶正妻徐氏,誕育二子,生辰八字恭記在冊。今攜歸故里,敬告於列祖列宗之前,乞賜收錄,歸入族譜,續延宗支,恪守族規,傳承家風,不負先祖恩德。」

  祝畢,他恭恭敬敬行四拜大禮。

  二人也學著父親的樣子,磕了四個頭。

  禮畢,父子三人緩緩起身。

  族長秦守業當即點頭應允,面色欣慰:「此事合情合禮,合乎祖宗家法,准!」

  請出譜長,找到秦浩然那一頁,提筆待寫。

  秦浩然將二子的全名、生辰八字、生母徐氏的信息,一一告知。

  登記完畢,秦守業合上簿冊。

  從祖祠出來,天色已經向晚。

  秦浩然在偏房換下官服,重又穿上那身素色家常襴衫。

  官服褪去,威儀也隨之斂去,又成了那個歸鄉的遊子,那個晚輩。

  族長秦守業與幾位族老走上前來,紛紛出言寬慰。

  「景行,今日禮數周全,忠君孝親,樣樣不落,不愧是我秦家子弟。」

  「焚黃告廟,這是多大的榮耀,咱們柳塘村幾百年來頭一遭啊。」

  「好好好,你為全族爭了光,全族也以你為榮。」

  秦浩然一一拱手還禮,謙遜道:「全賴諸位叔伯扶持,浩然方能走到今日。此恩此德,銘記於心。」

  當晚,族中在祖祠前設下簡宴。

  說是簡宴,確實簡樸。

  合族至親,圍坐一堂。

  叔爺、三叔公、七叔公等族老坐了上席,族長秦守業作陪,秦浩然坐在下首相陪。各房的叔伯兄弟,還有族中之人,滿滿坐了二十多桌。

  李宏乃隨行貴客,特請入上席末座相陪。

  同來的皂隸、車夫等僕從役吏,另於側廳設兩席款待,不與主家親族同席,恪守內外尊卑之別。

  秦氏族人性情淳厚,不見外客,幾杯家釀米酒入喉,席間漸次熱鬧,紛紛向京城來的貴客問詢帝都風物、朝堂趣事,族人亦細說鄉間桑麻、歲時收成,笑語溫溫,一派親睦氣象。

  秦文翰領著秦文淵、秦文昭兩位堂弟,與族中同齡子弟同坐一席,皆是少年人,起初尚有幾分生疏拘謹,不消片刻便熟絡起來,低聲閒談嬉鬧,間或傳出幾聲清越笑語,倒添了幾分鮮活氣息。

  秦浩然端坐下位,執晚輩禮數。

  舉杯敬酒,先敬叔爺,再敬三叔公、七叔公,再敬諸位族老,再敬大伯,再敬各位叔伯。

  每一杯酒皆雙手舉杯,躬身致謝,飲盡方止,從不推辭推諉。

  這鄉間家釀米酒,入口綿柔卻後勁頗足,數輪敬罷,他臉頰已染淺紅,神色依舊端穩謙和。

  席間族中親友陸續前來敬酒,有尊其官職稱者,有依輩分喚景行叔者,亦有幼時相熟直呼其名浩然者,秦浩然皆含笑應聲,起身回禮。

  席間閒話,秦浩然細問各家生計:

  「三嬸,大姐可已出閣?不知許配何家,女婿品行、家境可還妥當?」

  「五叔,家中那幾畝水田,今歲收成可算豐稔?」

  這般家長里短、鄉間瑣事,秦浩然一一問詢,耐心聆聽,眉眼間儘是歸鄉的溫厚,全然不見官員的肅穆,仿佛依舊是當年背著書箱,離鄉赴考的淳樸少年,未曾沾染半分官場驕氣。

  待到宴席散盡,已是戌時初,暮色深沉,月上柳梢,清輝遍灑,如水般漫過庭院巷陌。

  李公公與隨行差役早已安頓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