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文人愛名

  周延齡笑道:「大人說哪裡話。大人奉旨省親,乃朝廷體面,下官能迎候大人,是下官的榮幸。驛館已備下,大人若不嫌棄,今晚便在城中歇息。明日若得閒暇,下官陪大人去古蓮花池和大慈閣走走,都是敝府名勝。」

  秦浩然道:「周大人費心了。」

  一行人進城。

  保定府比涿州繁華得多。

  秦浩然一路看著,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周知府,治下倒是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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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館在城西,是一處三進的大宅院,粉牆黛瓦,庭院深深。秦浩然下車一看,只見院中花木扶疏,假山池沼俱全,正房五間,廂房齊全。

  周延齡陪在一旁,見秦浩然打量院子,便笑道:「敝府驛館簡陋,委屈大人了。若有不妥之處,大人只管吩咐,下官即刻著人更換。」

  秦浩然道:「周大人太客氣了。這驛館很好,比本官想的強多了。」

  周延齡笑道:「大人滿意便好。晚間下官備了薄酒,為大人接風。敝府同知、通判、推官等,都想拜見大人。若大人不嫌棄,便請賞光。」

  這位周知府,倒是會辦事。接風宴請了全府的官員,既給了自己面子,也讓同僚們有機會與京官親近。

  這是官場上的慣例,也是拉攏人心的手段。

  秦浩然點點頭,道:「周大人盛情,本官敢不從命?」

  周延齡大喜,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告辭去準備晚宴了。

  秦浩然回房歇息,李宏跟了進來,低聲道:「秦大人,這位周知府,是個能人。」

  秦浩然看著他:「李公公怎麼看出來的?」

  李宏笑道:「大人您看,這驛館的布置,這迎接的排場,這話里話外的周到,哪一樣不是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剛好讓您舒服,又不過分逾制。這樣的人,在官場上,叫能員。」

  晚宴設在驛館正廳。

  秦浩然到時,廳中已坐滿了人。

  周延齡領著眾人起身迎接,一一引見——同知趙大人,通判錢大人,推官孫大人,還有清苑縣知縣李大人,以及府學教授、經歷、知事等一干僚屬。

  秦浩然一一還禮,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同知趙某,年約五旬,面和目善,一團和氣,望之便知是久歷官場、圓通世故的老吏。

  通判錢某,年過四旬,面容沉肅,不苟言笑,眉宇間帶著一股剛峻之氣,一看便是持法嚴正,不易通融之人。

  推官孫某,三十五六,眉目精明,眼神靈動,舉止爽利,顯見是心思縝密,辦事機敏的能吏。

  清苑知縣李某,年僅三十,神態謙謹,舉止間略帶拘謹,正是初登仕途、恭謹自持的模樣。

  一行數人,性情各異,姿態迥然,恰是官場百態,各有生存之道。

  周延齡率先舉杯道:「秦大人,下官敬您一杯。大人少年高第,入翰林,掌經筵,乃我輩讀書人的楷模。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秦浩然舉杯還禮:「周大人過譽。本官年輕識淺,還要多向周大人請教。」

  通判錢大人忽然開口:「聽聞秦大人是《尚書》出身?下官當年也是讀《尚書》的,只是資質愚鈍,至今不通。不知大人可肯賜教一二?」

  這話說得客氣,可語氣中卻帶著幾分試探。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笑道:「錢大人客氣。賜教不敢當,切磋則可。錢大人若有疑難,咱們改日慢慢探討。」

  錢大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推官孫大人湊過來,笑道:「秦大人,下官聽聞,您此番省親,是萬歲爺親自準的?萬歲爺對大人,可是恩寵有加啊。」

  「皇上聖恩浩蕩,本官感激涕零。此番省親,也是皇上體恤臣下,讓本官回鄉祭祖,盡孝。」

  清苑縣李知縣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在一旁陪著笑。

  秦浩然注意到他,便舉杯道:「李知縣年輕有為,治清苑縣,想必辛苦。」

  李知縣連忙起身,雙手捧杯,躬身道:「秦大人謬讚。下官才疏學淺,全賴周大人指點,同僚們幫襯,勉強維持罷了。」

  這位李知縣,倒是謙遜知禮,不似有些人,見了京官便急著攀附。

  酒宴盡歡而散。

  次日一早,周延齡便來請安,陪著秦浩然去古蓮花池。

  古蓮花池在保定城南,乃元代汝南王張柔所建,引城西雞距泉、一畝泉之水,鑿池種蓮,築有臨漪亭、水東樓等亭台樓榭,為保定第一名勝。

  秦浩然到時,正值八月末,秋意初起。池中荷葉雖已半褪盛綠,略添微黃,卻依舊田田覆水,別有一種清疏氣象。池畔垂柳依依,金風微動,柳絲輕揚,拂過水麵,盪開圈圈細漣。

  周延齡陪在秦浩然身側,沿池緩步,一路從容講解:

  「大人請看,那座便是臨漪亭,始建於元代,至今已兩百餘年。那邊是水東樓,登樓可盡覽全池之勝。再那邊則為君子長生館,供奉周敦頤先生,取其《愛蓮說》中『蓮,花之君子者也』之意。」

  秦浩然點頭贊道:「周大人好學問。這君子長生館的名字,取得極好。」

  周延齡笑道:「大人過獎。下官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

  從蓮花池出來,又去大慈閣。

  大慈閣在保定城中心,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飛檐斗拱,氣勢恢宏。閣內供奉著觀音大士,香火鼎盛。

  秦浩然登閣而上,層層看去。登至頂層,推窗遠眺,整座保定城盡收眼底。

  周延齡站在一旁,道:「大人,這大慈閣是元代所建,每年正月十六,保定百姓都要來此登高,說是『走百病』,祈求一年平安。」

  秦浩然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的一座建築上。那建築占地極廣,房屋整齊,隱隱有兵士操練之聲傳來。

  「那邊是什麼?」秦浩然指著問。

  周延齡看了一眼,道:「那是保定衛。本朝設保定衛,駐軍五千,拱衛京師南大門。」

  次日一早,秦浩然啟程離保。

  周延齡率府中僚屬送至城外長亭。臨別之際,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封緘妥當的書冊,雙手躬身奉上:「秦大人,下官有一不情之請。」

  秦浩然接過,見是一冊整理妥當的《保定府志稿》,並非私信。

  「周大人這是……」

  周延齡低聲從容道:「下官在任數年,主持重修府志,現已初具稿本。大人乃翰林近臣、文壇望重,若得大人閒暇之餘,為這部志書賜序一篇,一則光耀一郡文獻,二來也讓後世知我保定文風之盛。

  書稿先行奉上,序文不必急促,大人回京從容落筆即可。些許薄禮,已附於書後,聊作潤筆,不成敬意。」

  秦浩然略一翻閱,心中便已瞭然。

  這位周知府,看似圓融幹練,實則有心於地方教化、政績留名。

  求翰林侍講作序,既是抬升自己官聲政績,也是結一份京中文脈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