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忠骨成灰

  秦浩然霎時怔住,立刻伏地叩首謝恩:「臣蒙陛下特恩,既委以奉祀名山之重任,又成全臣歸省孝親之私願,公私兩遂,陛下之恩,臣縱生死難報。

  此去必虔恭執事,敬奠神壇,諸事了結即刻返京供職,竭盡所能以答天恩。」

  天奉帝見狀頷首,當即傳旨:「賜白銀百兩、彩緞六匹、寶鈔五百貫,沿途驛站供給車馬食宿,准八月十六擇吉啟行。」

  秦浩然再拜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自乾清宮出,循御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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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離京,借欽差祭山之名,行避禍全身之實,既合體制,又全體面,可謂名正言順,風光無兩。

  七月里,這一日秦浩然方從文華殿退講出來,回到翰林院,便有同僚低聲道:「秦學士可聽說了?太僕寺楊大人,被杖斃了。」

  楊最,字殿之,四川射洪人。

  此人在地方為官多年,清正廉明,政績卓著,後調入京師,官太僕寺卿。太僕寺掌馬政,是個清閒衙門,楊最卻做得盡職盡責。

  秦浩然與他有過幾面之緣,印象中是個說話直來直去,從不拐彎抹角的人。

  楊最上了一道奏疏。

  秦浩然沒有親眼見到那封奏疏,卻聽人轉述了其中的內容——

  「神仙乃山棲辟穀,鍊形遁世者所為,豈有高居黃屋紫闥,袞衣玉食,而能白日翀舉者?」

  這話說得太直了。

  直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天奉帝最珍視的東西。

  天奉帝覽疏大怒。

  據說那日乾清宮的茶盞碎了一地,據說天奉帝的臉漲成豬肝色,當場拍案而起,連說了三個「好」字。

  「好一個楊最!好一個太僕寺卿!好一個直臣!」

  然後,便是「下詔獄」。

  詔獄,密衛北鎮撫司,那是整個大越最可怕的地方。

  進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來。即便出來,也是半死不活。

  楊最進去之後,便是廷杖。

  廷杖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用以懲戒「忤逆聖意」的臣子。

  行刑時,受杖者被按在地上,由密衛校尉輪番執杖,擊打臀腿。

  輕則皮開肉綻,重則當場斃命。

  楊去年過六十,如何經得起這個?

  據說那日行刑的校尉,是嚴雍的人。據說他們下手極狠,一杖下去,血肉橫飛。

  楊最咬著牙,一聲不吭,直到最後一杖落下,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便再也沒能吸進去。

  死在詔獄裡,死在廷杖下,死在他效忠了一輩子的皇帝手中。

  消息傳出,朝野震慄。

  「豈有高居黃屋紫闥,袞衣玉食,而能白日翀舉者?」

  這一句沒有半個字說錯,可正是這些沒有錯的話,要了他的命。

  楊最死後的第七日,又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御史楊爵。

  楊爵,字伯修,陝西富平人。此人在御史台多年,以敢言著稱,曾多次上疏彈劾權貴,得罪過不少人。可他從不畏懼,該說的說,該寫的寫,一副「死便死」的架勢。

  這一次,他上的是《極言時弊疏》。

  秦浩然看到了那封奏疏的抄本:

  「今天下大勢,如人病入膏肓。

  土木繁興,歲無虛日。齋醮不絕,民力殫竭。

  臣恐社稷之憂,不在邊患,而在蕭牆之內。」

  這些話,比楊最的還直,還狠,還讓人心驚肉跳。

  天奉帝看了,果然大怒。

  這一次,連詔獄都沒進,直接命密衛將楊爵拿下,當場拷掠。

  據說那些密衛校尉毫不留情,打得楊爵皮開肉綻,幾度昏死過去。

  然後,將其投入大牢,上了桎梏,日夜折磨。

  楊爵在獄中待了多久?

  秦浩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後來傳來的消息說,楊爵死了。

  死在獄中,死在無盡的折磨里。

  和楊最一樣,死在他效忠了一輩子的皇帝手中。

  兩個人,兩封奏疏,兩條命。

  一身孤忠,赤心為國,竟落得杖斃獄死之慘。君門萬里,直道難行,徒令後人扼腕。

  直道難行。

  這四個字,不是古人說的空話,是用血寫成的教訓。

  七月底的一日,秦浩然在國子監講課後,幾位監生見了秦浩然便躬身行禮,口稱「先生」,請教問題。

  其中一個監生忽然道:「先生可聞楊最、楊爵二公之事?」

  秦浩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略有耳聞。」

  那監生便激動起來:「楊公忠直,為國而死,天下悲之!如今朝堂之上,竟無人敢言,豈非我輩讀書人之恥?」

  另一個監生也道:「先生身為皇子講官,久侍經筵,聖眷正隆。若先生肯上一疏,直言土木齋醮之害,以先生之清望,必能感格聖心,救天下於危難!」

  第三個監生更是激動,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學生等不才,願追隨先生,共上此疏!」

  秦浩然聽著,心中卻越來越冷。

  他目光掃過這四個年輕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慷慨激昂的神情,看著他們眼中那種為國捐軀的熱忱,立刻想起了一個詞:炮灰。

  他們不知道,一封奏疏遞上去,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他們不知道,那些慷慨激昂的話,在龍顏大怒面前,有多麼蒼白無力。

  他們只知道,忠臣就該死諫,直臣就該赴死。

  可他們不知道,死了之後,什麼也改變不了。

  秦浩然只開口道:「道家本旨,一曰清靜無為,二曰慈愛儉嗇,三曰不爭不辯。」

  四個生員愣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不明白秦浩然在說什麼。

  秦浩然沒有解釋,只是站起身來,微微拱手,逕自轉身離去。

  留下那四個生員,愕然相望。

  出了國子監,秦浩然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遮住了外面的陽光。

  他靠在車壁上,闔上眼睛。回想方才那四個學子的話,那四個生員背後,一定有人。

  是誰派來的?

  他們想幹什麼?誘他開口議政?讓他步楊最、楊爵的後塵?

  秦浩然冷笑一聲。

  八月十六,這一日,秦浩然啟程返鄉省親。

  臨行前,謝絕了所有同僚、學子相送。

  不是不想見,是不能見。

  那些同僚、那些學子,一個個都盯著他,都想從他嘴裡聽到些什麼。

  可秦浩然一句都不能說。

  只是按規矩,一步一步走完該走的程序。

  清晨,秦浩然身著青袍,前往午門辭駕謝恩。

  午門前,他端正跪下,面朝乾清宮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禮,朗聲道:

  「臣秦浩然,恭謝天恩。臣此去,必虔恭將事,敬謹展謁,事竣即馳驛赴京,勉圖報稱,以仰答聖眷於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