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單身易造反

  接下來,是與兵部對接。

  兵部尚書聶豹,是徐階的座師,與嚴嵩同是江西人。

  這話說起來有些繞,但在朝為官的人都明白,沒有這些繞來繞去的關係,許多事便寸步難行。

  次日一早,秦浩然換了身素淨的官服,往兵部去。

  遞了名帖後,坐在門房的長凳上,看著牆上掛著的輿圖。

  那是九邊重鎮的布防圖,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綏、寧夏、固原、甘肅,一道道邊牆蜿蜒曲折,一座座烽燧星羅棋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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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入神,想像著那些邊鎮的模樣。

  「秦侍講,請隨我來。」

  書吏的聲音打斷了秦浩然的思緒。

  秦浩然起身,跟著書吏往裡走。

  穿過院落,到了聶豹的部堂。

  書吏在門外站住,躬身道:「聶部堂,秦侍講到了。」

  「進來。」

  秦浩然推門進去,只見聶豹正坐在案後,批閱公文。

  他年近七旬,身量頎長,腰背挺直,眉目間凝著肅然之氣,不怒自威。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淡淡地掃過來。

  秦浩然躬身行禮:「下官秦浩然,見過聶部堂。」

  聶豹沒有說話,只微微頷首,示意落座。

  秦浩然依言坐下,將隨身帶來的名冊呈上,裡面卻記著六百二十五名宮女的名字、年庚、籍貫。

  「聶部堂,這是宮中放出宮女的名單,共六百二十五人。下官奉旨操辦婚配事宜,特來請教部堂。」

  聶豹接過名冊,翻了幾頁。眉頭微微動了動,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聶豹才合上冊子,擱在案上。

  「秦侍講,這事辦得好。只是,六百多宮女要配給軍士,得先知道各鎮軍中,有多少無妻之卒。」

  秦浩然早有準備,當下便道:「正是。下官想請兵部協助,清查各鎮衛所,將年過三十、無妻、願娶妻的軍士,造冊上報。」

  聶豹點了點頭,提起筆來,在一張箋紙上寫著文書。

  邊寫邊問:「這些宮女配給軍士之後,如何安置?是隨軍戍守,還是屯田落戶?」

  秦浩然道:「下官以為,可讓軍士自己選擇。願隨軍者隨軍,願落戶者落戶。朝廷可給一筆安家銀,助他們安家立業。」

  聶豹沉吟片刻,道:「這樣也好。只是安家銀從何來?」

  秦浩然道:「下官已向陛下請旨,撥款二萬兩。其中五千兩用於舉辦婚配儀式,剩下一萬五千兩作為安家賞賜。每對軍士宮女,可領二十五兩左右的賀禮金。」

  聶豹抬起頭:「二十五兩?邊鎮軍士一年餉銀不過十兩。二十五兩,夠他們過幾年好日子了。」

  秦浩然聽出聶尚書話中有話,卻不動聲色,只道:「正是。所以下官想請兵部幫忙,優先挑選邊鎮軍士。那些戍守邊疆的士卒,最苦,最該得此恩惠。」

  聶豹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漸漸柔和下來,少了幾分嚴肅。

  「秦侍講,你想得周到。這事,老夫一定全力配合。」

  他在那張箋紙上蓋上官印,遞給秦浩然:「這是老夫給武庫清吏司的文書手令。你拿著這個,讓他們去查清人數,無人敢阻。」

  秦浩然雙手接過,鄭重道謝。

  從兵部出來,已是正午。

  六月中,各鎮名單陸續報齊到武庫清吏司。

  秦浩然在禮部借了一間偏房,連日核對這些名冊。

  那間偏房不大,悶熱得像蒸籠。秦浩然脫了官服,只穿一件中衣,還是汗流浹背。

  書桌上堆滿了文書,遼東、宣府、大同、榆林、寧夏、甘肅、薊州……每一鎮的名冊都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軍士的姓名、年甲、籍貫、戍守年限。

  符合條件者,共計一萬八千四百三十七人。

  這個數字,是他核了三遍之後才確定的。第一次核,是一萬八千四百三十五;第二次核,是一萬八千四百三十八;第三次核,才核准了這個數。

  一萬八千多。

  而宮女只有六百二十五人。

  一萬八千多個光棍漢,戍守邊關,為國盡忠,卻連個家都沒有。遲早要造反...

  而且邊鎮軍士一年餉銀不過十兩。經過剋扣,到手一定不足十兩銀子...

  勉強餬口而已,哪有餘錢娶妻?

  嘆了口氣,關上窗,重新坐到案前,開始寫奏疏。

  次日一早,秦浩然入宮面聖。

  天奉帝正在乾清宮東暖閣批閱奏章。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放下硃筆。詢問道:「如何?」

  秦浩然跪奏:「回陛下,各鎮名單已報齊。符合條件者,共計一萬八千四百三十七人。」

  天奉帝愣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

  「多少?」

  「一萬八千四百三十七人。」

  天奉帝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上,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麼多?」

  秦浩然道:「回陛下,邊鎮軍士,多光棍。臣核過,年過三十無妻者,各鎮皆有,多者數千,少者數百。這一萬八千餘人,還只是願娶妻者。若算上不願娶的,只怕更多。」

  天奉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回憶起天奉三年,大同兵變。

  那時候他即位不過三年。大同巡撫張文錦,因為督促士卒修城,激起了兵變。亂卒一呼百應,竟殺了張文錦,占據了城池。

  後來查知,那些士卒多是單身漢,三十未娶、四十無家者比比皆是。

  無妻無子,便無牽掛。無室無累,便無忌憚。

  一旦被苛待逼迫,便鋌而走險,舉刀向官。

  他們本是守疆衛士,竟成禍亂之源。

  天奉帝記得,平定兵變之後,他曾問過兵部的人:為何邊鎮士卒如此多光棍?

  兵部的人回答說:餉銀太低,娶不起妻。

  他又問:為何不漲餉銀?

  戶部的人回答說:國庫空虛,漲不起。

  他便沒有再問。

  此刻想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年應該再問一問的。

  「朕竟不知,軍中如此淒涼。」

  直到秦浩然繼續對奏,才將天奉帝的思緒拉了回來:

  「陛下仁德,今放出宮女,配與軍士,正是解此困厄。只是…宮女只有六百餘人,軍士卻有一萬八千餘人。臣斗膽,請陛下再加撥些款項,將這些軍士也安置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