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殘雪未消

  送走了叔爺,秦浩然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每日卯入酉出,校書、擬稿、核典籍,一如從前。

  每月逢五,便去國子監聽學,與諸生講論經義,倒也充實。

  那些年輕的面孔坐在明倫堂里,有的奮筆疾書,有的凝神思索,也有幾個眼神飄忽,望著窗外的枯枝發呆。

  秦浩然講《皋陶謨》,講「慎厥身,修思永」,講得興起,便放下書卷,負手而立:「諸生以為,『慎身』二字,當如何解?」

  堂下一片寂靜,半晌,才有一個學生起身作答。

  秦浩然聽罷,微微點頭,又指出其中未透之處,層層剖析,直到那學生恍然大悟,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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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爾皇帝召見,便入宮進講《尚書》,敷陳經義,應對從容。

  講畢,皇帝有時賜茶,有時只是點點頭,便叩首告退,腳步始終沉穩。

  只是回到家中,看著空落落的院子,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一池春水。

  可池水之下,暗流涌動。

  三月初,殘雪未消。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還凝著一層冷白。

  晨光熹微,太和殿的金頂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文武百官已按班次肅立在午門外,靜候鐘鼓聲響。

  秦浩然站在文官末列,穿一身青袍,腰懸象牙笏板,呵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

  身旁的同僚低聲寒暄,議論著昨日的邸報、今歲的春闈,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目光卻落在隊伍前方那個緋袍身影上。

  昨夜,他聽岳父說起一事,吏部右侍郎員缺,明日廷推。

  吏部右侍郎,正三品,掌天下文官的升遷調轉,是朝中最要害的職位之一。

  吏部尚書稱天官,侍郎便是少宰,銓選之事,雖由尚書總攬,實則大半經侍郎之手。

  誰坐上這個位置,誰就掌握了天下文官的升降之門。

  岳父當時說得很平淡,只道是例行公事。

  可秦浩然知道,這例行公事四字背後,藏著多少刀光劍影。

  吏部天官之佐,天下文官趨之若鶩。

  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不是有通天之能,便是有人撐腰。岳父有通天之能嗎?有。

  岳父在禮部多年,經筵進講,敷陳經義,皇帝每有垂問,對答如流。

  岳父有人撐腰嗎?也有。吏部尚書李默,素來賞識岳父的學問人品。

  而且皇帝對岳父的賞識,朝野皆知。

  可正因為如此,這個位置,才更難坐。

  因為有人要爭。

  嚴雍嚴閣老,內閣首輔,武英殿大學士,權傾朝野,門生故吏遍天下。

  在朝二十餘年,從翰林院編修一步步爬到首輔之位,其間扳倒過多少對手,扶植過多少親信,早已數不清。

  吏部這樣的要害之地,他豈能輕易放手?聽說他的門生,南京禮部右侍郎沈照,早已暗中活動,盼著調回北京。

  還有翰林院侍讀學士許承謙,雖是詞臣,卻也與嚴府往來密切,常常出入嚴府後堂,與嚴雍的幕僚把酒言歡。

  這樣的兩個人,豈能甘心看著吏部右侍郎落入他人之手?

  鐘鼓聲響起,午門緩緩開啟。

  百官依次而入,穿過金水橋,走過漢白玉御道,向奉天殿而去。

  若蹈虎尾,涉於春冰。

  此刻的朝堂,不就是如此麼?

  天奉帝端坐御座,面色有些倦怠。昨夜他批摺子到三更,今早又寅時起身,此刻冕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微微抬手,司禮監太監便尖聲道:「陛下有旨,眾卿平身。」

  百官齊聲應喏,依次由俯伏轉為叩首起身,按文東武西、品級班次肅立丹陛之下。

  秦浩然站在殿門處。

  吏部尚書李默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吏部右侍郎員缺,請敕九卿廷推,擇賢補任。」

  天奉帝微微頷首,只說了一句:「依例。」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是刀光劍影的開端。

  早朝散後,九卿重臣並未散去,而是移步吏部大堂。

  吏部在承天門外東側,與禮部相鄰。

  正堂高懸一塊匾額,上書「公生明」三個大字。匾額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意在告誡官吏,秉公行事,不可徇私。

  此刻,堂中已列坐九卿。

  吏部尚書李默居中而坐,左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右側是通政使、大理卿,靜待開場。

  六部尚書按序列坐:戶部尚書方鈍,是嚴閣老的學生,素來親近嚴府。

  禮部尚書孫升,與李默交好,是清流中的中堅。

  兵部尚書、刑部尚書、工部尚書,各就各位,有的低頭看靴尖,有的望著窗外,有的閉目養神,各自盤算著心事。

  文選司郎中捧著一本空白的題本,垂手而立。

  他是這次廷推的執筆人,待九卿議定人選,便要將結果寫在題本上,密封送內閣。

  李尚書開口道:「吏部天官之佐,事關天下吏治。今日廷推,諸公但舉賢才,不必避嫌。」

  誰都明白,這個位置,嚴閣老早已屬意自己人。

  廷推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的較量,早在台下就開始了。

  可論才學、論聲望、論帝心,眼下最合宜的,偏偏是禮部右侍郎徐啟。

  此人歷任翰林院編修、侍講、禮部郎中、侍郎,學問醇正,持身端謹,侍講經筵,敷陳剴切,久沐聖眷。歷官清要,素無過失,清望朝野共知。

  這樣一個人,誰能說他不合適?

  禮部尚書孫升率先起身,拱手道:「李部堂,某舉薦一人——現任禮部右侍郎,徐啟。

  徐侍郎學問醇正,持身端謹,侍講經筵,敷陳剴切,久沐聖眷。歷官清要,素無過失,清望朝野共知,堪任吏部右侍郎。」

  一言甫畢,殿中登時微起波瀾。

  戶部尚書方鈍身旁的主事,一個三十餘歲的中年官員,率先按捺不住,撩袍出班,躬身朗奏:「卑職有異議!」

  此人姓趙,名文華,是方鈍的屬官,也是嚴閣老的遠房親戚,平日往來嚴府,極是殷勤。

  李默目光淡淡一掃,眉峰微蹙,沉聲道:「放肆!方尚書尚未完言,你怎敢貿然打斷?」

  語氣間威權自顯,那趙主事身子一僵,卻仍硬著頭皮道:「李部堂容稟,吏部右侍郎掌銓選之權,干係天下官途,徐啟雖清,卻久在禮部,不通銓政,恐難當此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