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春暖花開

  常常端茶倒水,殷勤招待,一會兒問問這個渴不渴,一會兒問問那個餓不餓,弄得王士禎等人都不好意思。

  有一日,王士禎悄悄對秦浩然道:「景行,你家叔爺真是熱心。我都不敢多來了,怕累著他老人家。」

  秦浩然笑道:「無妨。他老人家高興。」

  王士禎嘆道:「老人家都是這樣。我家祖父也是,見了我那些同年,恨不得把家底都翻出來招待。」

  兩人相視而笑。

  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是京城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

  從正月十四到十六,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滿城火樹銀花。

  尤其是十五當晚,皇帝要登午門觀燈,與民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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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浩然早早便帶著一家人去看燈。

  正陽門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

  有走馬燈,燈面上畫著各種故事,一轉一動,栩栩如生。

  有宮燈,六角玲瓏,四麵糊著細絹,畫著花鳥魚蟲。

  有紗燈,輕薄透亮,裡面點著蠟燭,朦朧如月。

  有琉璃燈,五光十色,晶瑩剔透……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還有賣小吃的,糖葫蘆、糖人、年糕、元宵,香味撲鼻。

  賣玩意兒的,泥人、面人、風車、撥浪鼓,五花八門。

  賣藝的,耍猴的、變戲法的、唱戲的、說書的,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孩子們最興奮,秦禾旺跟在後面,一邊罵一邊追,自己也忍不住東張西望。

  秦德昌被秦浩然扶著,慢慢走著。

  看著那些花燈,嘴裡不住地念叨:「好看,真好看!比咱們鄉下的燈會熱鬧多了。鄉下燈會,最多也就十幾盞燈,這兒…這得有多少盞?數都數不清。」

  秦浩然笑道:「叔爺,這兒是京城。京城過元宵,自然比鄉下熱鬧。」

  秦德昌點點頭,又指著一盞走馬燈問:「那個上面畫的什麼?怎麼一直在轉?」

  秦浩然解釋道:「那是走馬燈。裡面點著蠟燭,熱氣往上沖,帶動上面的紙輪,燈面就轉了。」

  秦德昌恍然大悟,嘖嘖稱奇。

  走到一處賣花燈的攤前,秦浩然停住腳步。

  挑了一盞兔子燈,白紙糊的兔子,裡面點著蠟燭,兩隻眼睛紅紅的,栩栩如生。

  把燈遞給徐文茵:「你屬兔,這個給你。」

  徐文茵接過,輕聲道:「謝謝夫君。」

  話音剛落,一群小子便圍了上來。李昭遠第一個開口:「二舅,我也要!」

  文博文瀚跟著起鬨:「我也要!我也要!」

  秦浩然笑了,一揮手:「都有都有。自己挑,一人一盞。」

  孩子們歡呼一聲,涌到攤前,七嘴八舌地挑起來。

  李昭遠挑了盞老虎燈,文博挑了盞鯉魚燈,文瀚挑了盞荷花燈…一人一盞,個個歡喜。

  秦浩然一一付了錢,笑道:「行了行了,都拿著吧。走,往前看看。」

  孩子們捧著燈,嘰嘰喳喳地往前走,比先前更興奮了。

  遠處,午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

  那是皇帝登樓觀燈了。

  緊接著,漫天的煙花綻放。

  五顏六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照亮了整座京城。

  孩子們仰著頭,發出「哇」「哇」的驚嘆聲。

  煙花絢爛,轉瞬即逝。

  正月二十一,開印吉日。

  秦浩然一早便去了翰林院。

  大堂上,依舊設著香案,紅燭高照,香菸裊裊。

  掌院學士沈硯卿率全院官屬,望闕行五拜三叩頭禮。

  禮畢,典籍官上前,捧出那個封著翰林院印的木匣。他解開黃綾,打開木匣,取出封裹著棉紙的官印。然後,一層層解開棉紙,露出那方銅印。

  用新棉蘸了清水,輕輕擦拭乾淨。然後,當堂用印於文紙數幅,這是試印,以示開印理事。

  沈硯卿接過試印的文紙,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他轉身,對著眾官道:「開印禮成。自今日起,照常辦事。諸位各歸本署,不得懈怠。」

  眾官躬身應道:「是。」

  秦浩然回到修撰房,推開窗。窗外的陽光,照在書案上,暖融融的。

  坐下,翻開桌上的文稿,開始校勘。

  京城的天氣,已不像臘月那般寒冷刺骨,屋檐下的冰棱早已化盡。

  陽光暖暖地照著,照得人身上懶洋洋的。

  秦德昌坐在廊下,眯著眼曬太陽。

  手邊放著一壺茶,可他一口也沒喝,只是望著天空出神。

  秦浩然從書房出來,看見叔爺這副模樣,心中便有了幾分預感。

  走過去,在叔爺身旁坐下。

  「叔爺,想什麼呢?」

  秦德昌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秦浩然也不再問,只是陪著他坐著。

  過了許久,秦德昌忽然開口:「浩然,這京城,真好。」

  秦浩然一怔,看向叔爺。

  「熱鬧,繁華,什麼都有。叔爺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氣派的地方。你帶著叔爺逛了那麼多地方,吃了那麼多好東西,叔爺知足了。可是浩然,叔爺得回去了。」

  秦浩然連忙道:「叔爺,您…」

  秦德昌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浩然,你聽叔爺說,叔爺老了,快八十了。這趟來京城,是叔爺這輩子出過最遠的門。見了你,見了你的媳婦,見了你的宅子,見了你當官的樣子,叔爺放心了。」

  目光望向遠方,透過那高高的院牆,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家鄉。

  「可是浩然,叔爺不能老死在這兒。叔爺這輩子,生在柳塘村,長在柳塘村。那兒的土,那兒的河,那兒的人,叔爺都熟。叔爺的爹娘,都埋在那兒。叔爺老了,得回去守著他們。」

  轉過頭,看著秦浩然,目光中滿是慈愛:

  「浩然,叔爺知道你孝順。可叔爺不能客死他鄉。這話不吉利,可叔爺得說。叔爺要是死在京城,埋在哪兒?埋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叔爺心裡不踏實。」

  秦浩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想起了那些挽留的話:「叔爺,您身體硬朗著...

  叔爺,您再住些日子,等天氣更暖和些...這些話,秦浩然曾想過無數遍,也編了無數理由,準備在叔爺再次提出回去時說出來。

  可是此刻,聽著叔爺那句不想客死他鄉,那些挽留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