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談心

  已是黃昏時分。徐啟讓秦浩然在書房稍坐,自己換了身鴉青常服,又讓僕人備了晚飯。

  飯菜簡單,師徒二人對坐而食。

  徐啟吃了半碗飯,放下筷子,問道:「今日走了這幾家,你記住多少?」

  秦浩然正襟危坐,緩緩道:「學生記下了。趙世伯重學問,好品茶,可常請教經義。周學士嚴正,重實務,需勤勉當差,紮實為學。孫大人精典章,可請教禮儀制度。陳御史清直,李評事通律,張博士知禮樂……皆是學生該結交、該請益的。」

  徐啟滿意點頭:「記得不錯。但還有一層,你要明白。」

  他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我帶你去這幾家,不只是讓你認人,更是讓這些人認你。

  你是我的門生,這是明面上的關係。但我親自帶你登門,便是告訴他們,你是我看重的人。

  往後你在翰林院、在京城官場,遇到難處,他們自會多幾分照應。你有進步,他們也會多幾分提攜。」

  他放下茶盞,目光深沉:「當然,這份照應不是白得的。你的立身之本,一是聖恩,二是才學,三是清名。這三樣,一樣都不能損。」

  秦浩然起身,長揖及地:「學生謹記座師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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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啟抬手示意他坐,語氣緩和下來:「好了,今日就到此。你回去後,將今日所見所聞,細細思量。過幾日,趙司業若真邀你去國子監講學,要好生準備,這是露臉的機會,也是試煉。」

  「學生明白。」

  「還有,你大伯九月來京,到時帶來我府上坐坐。既是長輩,該見一見。」

  這話意味深長。

  秦浩然心中一動,恭聲應道:「是。」

  從徐府出來,秦浩然步行回太僕寺街,走得很慢,心中反覆回味今日種種。

  徐啟回到自家府邸後院時,正房內,妻子王氏還未歇息。

  她坐在窗邊榻上,就著燭光做女紅,手中是一件未完工的青色童衣,針腳細密勻稱,這是為即將出生的孫兒準備的。

  王氏是徐啟的元配,出身紹興書香門第,父親曾官至知府。

  她眉目溫和,雖已不年輕,但舉手投足間仍有大家閨秀的氣度。

  見徐啟回來,王氏放下針線,起身接過丈夫脫下的外袍,輕聲問道:「如何?那孩子可還懂事?」

  徐啟在榻邊坐下,接過丫鬟奉上的熱茶,抿了一口,才道:「比我想的還要懂事。」

  他將今日帶秦浩然走訪各家的事細細說了,從太僕寺街那處二進宅院說起,說到秦浩然如何修葺、如何布置,說到帶他去趙司業、周學士、李侍郎幾家拜訪的情形。

  說到宅子時,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那孩子,把身上所有錢全買了個二進院子,就在太僕寺街,清流官員聚居之處。院子雖不大,但位置、規制都合宜,修葺得也清簡得體。

  這也是向我表明對這門親事的尊重,知道自己要娶的是徐家的女兒,不能太過寒酸,但又不敢奢靡招搖。這個度,他把握得很好。」

  王氏在丈夫身側坐下,眉間微蹙:「既是要結親,到時候家具擺設,我們陪嫁過去便是,何苦讓他一個剛入仕的年輕人掏空積蓄?浩然攢這些錢不易。」

  徐啟搖頭:「夫人,你不懂。人要有骨氣。秦浩然若是那種會欣然接受岳家貼補的,反倒不值我如此看重。他寧可自己緊巴些,也要獨立置業,這是向我證明,他娶徐家女兒,看中的不是徐家的財勢,而是徐家的門風,是我這個座師的知遇之恩。這份心性,難得。」

  王氏嘆了口氣,拿起針線又放下,線團滾到榻邊:「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心思重。沒錢,還那麼硬氣……我是心疼女兒,將來過去,難不成要跟著過清苦日子?

  咱們茵兒從小嬌養,雖說不奢靡,但也沒缺過什麼。若真嫁過去,連套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徐啟笑了,眼中有著洞悉世事的清明:「清苦?夫人多慮了。二進宅院,正房三間,廂房四間,還帶前後院,足夠體面。

  家具之事,我已吩咐管事明日送去些必需的物件,不是奢華之物,都是清簡實用的桌椅、床榻、屏風、帳幔。

  這不算貼補,是座師對門生的照應,情理之中。至於往後…那孩子是狀元,又在翰林院,只要不犯大錯,按部就班,三五年後便可轉任實職。

  到那時,俸祿、冰敬、炭敬,足以支撐家用。若外放一任知府,更是寬裕。咱們女兒嫁過去,不會受苦。」

  王氏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丈夫,燭光在她眼中跳動:「老爺……」

  她欲言又止。徐啟知道妻子在擔心什麼。

  徐家雖算得上書香門第,但到了他這一代,其實已有隱憂。

  他膝下共有四子三女。長子徐文柏,二十五歲,已有秀才功名,如今在國子監讀書,算是秦浩然的師兄。

  次子徐文松、三子徐文楓,皆是庶出,年歲相仿,約二十、十九,都只是童生,未過院試,學問上似乎天分平平。

  四子徐文楷,最幼,才十五歲,去年府試未過,尚在苦讀。

  三個女兒中,長女、次女已出嫁,分別嫁給了同年之子與門生,皆是清流人家。

  最小的女兒徐文茵,年方十六,正是待字閨中的年紀,也是徐啟與王氏最疼愛的幼女。

  徐家看似枝繁葉茂,實則後繼乏力。

  徐啟自己雖官至禮部侍郎,但兒子們若無大造化,徐家恐怕會逐漸衰落,從官宦世家退為普通書香門第。

  這是徐啟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他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耳語:「夫人,你可知我為何如此看重秦浩然?」

  王氏搖頭。

  徐啟眼中閃過銳利的光:「皇上登基九年,求才若渴,最想用的就是寒門出身的讀書人。為何?

  因為寒門子弟無世家牽絆,無盤根錯節的關係,好用,也敢用。

  秦浩然這樣無世家背景,有真才實學,又年輕可塑的狀元,正是皇上想用的。只要他不犯大錯,將來入閣拜相,不在話下。」

  王氏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針線滑落:「老爺是說……」

  「我是說,咱們徐家,到了該為長遠打算的時候了。」

  徐啟俯身撿起針線,放回妻子手中,語氣平靜卻沉重:

  「咱們四個兒子,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文柏溫厚,但缺銳氣。文松、文楓天資平平,文楷尚幼,看不出端倪。可徐家若想真正成為世代簪纓的世家,不能只靠守成。

  需要有人能在朝中撐起一片天,庇護徐家子孫,提攜徐家後輩。秦浩然,便是那個人。」

  「我栽培他,一是愛才,惜他出身寒微卻勤勉向上,惜他才學出眾卻不驕不躁。

  二是…為徐家鋪路。今日帶他認門,看似拔苗助長,實則是給他打開局面。

  那孩子聰明,我帶他去這幾家,他心中自然明白我的深意。

  這是告訴他,徐家會是他堅實的後盾,也是告訴京城官場,他秦浩然是我徐啟看重的人。這份情,他會記著。」

  王氏沉默良久,手中的童衣被捏得起了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