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秦淮端午

  衙役一邊敲鑼,一邊高聲宣讀罪狀:「上元縣順發牙行主犯刁德財,私抬租價,盤剝客商。非法放貸,逼死人命。賄賂胥吏,欺壓良善……經應天府查實,依律嚴懲!遊街示眾,以儆效尤!」

  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就是那個順發牙行的掌柜?看著人模狗樣,心腸這麼黑!」

  「聽說他放印子錢,月息三分,逼得好幾戶人家賣兒賣女!」

  「還有那些胥吏,幫著黑心牙行坑人,該抓!」


  遊街隊伍緩緩走過,消失在街角。

  人群漸漸散去,但議論聲還在繼續。

  秦禾旺長舒一口氣,低聲道:「浩然,這下好了,那奸商遭報應了…」

  秦浩然打斷道:「禾旺哥,官府已經依法懲處,此事到此為止。咱們莫要再多言。」

  秦河娃小聲問:「浩然哥,他們會被怎麼判?」

  秦浩然想了想:「按《律法》,私抬物價、盤剝客商,杖八十。非法放貸逼死人命,流放三千里。賄賂胥吏,視情節輕重,或杖或徒。數罪併罰,刁德財怕是難逃一死。那些胥吏,最輕也是革職流放。」

  三人聽了,都覺解氣。

  次日回到國子監,王世安第一時間找了過來。他滿面紅光,顯然又有新消息。

  王世安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秦兄,顧兄,杜兄,你們聽說了嗎?昨日遊街的事!」

  顧有信點頭:「我們正好在街上,看到了。那刁德財等人,確實狼狽。」

  王世安神秘兮兮地說:「那只是表面!我爹昨晚回來,說了內幕。這事背後,水深著呢!」

  杜文康皺眉:「王兄,慎言。官場之事,咱們還是少議論為妙。」

  王世安擺擺手:「放心,這裡沒外人。而且這事已經差不多了結了,說說無妨。」

  他拉過凳子坐下,聲音壓得更低:「你們以為,就一個順發牙行,值得這麼大動靜?遊街示眾,那是做給百姓看的。真正的較量,在台面下。」

  顧有信好奇追問:「王兄細說。」

  王世安來了精神:「我爹說,這事一開始,確實是御史要整頓牙行弊端。順發牙行撞到槍口上,成了典型。但查著查著,發現這牙行跟守備太監府上有牽連...」

  「守備太監在南京什麼地位?那是內廷在留都的代表,權力大得很。御史真要深挖下去,那就是捅馬蜂窩。」

  顧有信捧哏道:「那怎麼辦?」

  王世安吐出兩個字:「交換。守備太監那邊付出了代價,讓御史不要繼續深挖。具體是什麼代價,我爹沒說,但肯定不小。可能是讓出一些利益,也可能是承諾某些事。總之,雙方達成默契:順發牙行這顆棋子棄掉,到此為止。」

  杜文康沉吟:「如此說來,這整頓牙行……」

  王世安接過話頭:「整頓是真,但尺度是把握好的。抓幾個典型,遊街示眾,給百姓一個交代。背後的利益朋黨,不動。這就是官場的智慧,既要做事,又要平衡。」

  王世安這番話,印證了秦浩然的猜測。

  這確實不是簡單的整頓,而是一場精心控制的博弈。

  王世安笑道:「這種上層爭鬥,只要不是黨爭,不是權力之爭,往往適可而止。各方都會留有餘地,不會真撕破臉。」

  他看向秦浩然:「秦兄,你說是吧?」

  秦浩然點頭:「王兄說得對。官場如棋局,講究的是平衡和妥協。只要不是生死之爭,都會留一線。這次整頓牙行,既肅清了市井弊端,又維持了各方平衡,算是圓滿。」

  「而且對百姓來說,結果是好的。黑心牙行被懲處,胥吏被清理,暫時哪些人會收斂許多。」

  幾人附和道:「正是此理!」

  四人又聊了會兒,便各自散了。

  夜深人靜,秦浩然獨坐齋舍。

  鋪開紙筆,卻沒有寫字,只是靜靜思考。

  這次順發牙行的事,從開始到結束,歷時快三個月。

  流言的傳播,官府的介入,御史的整頓,守備太監的妥協…一環扣一環,形成了一場完整的政治博弈。

  而他,一個初來南京的舉人,竟然在無意中成了這場博弈的引子。

  秦浩然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輿論、權力、利益、平衡。

  政治的本質從未改變,都是各種力量的博弈與平衡。

  區別只在於形式和規則。

  三月過去,四月來臨。

  南京城每天都有新鮮事,人們的注意力很快轉移。

  南京城的春意越來越濃,秦淮河兩岸桃紅柳綠,遊人如織。

  國子監內,監生們換上春衫,精神抖擻。

  秦禾旺三人在鏢局做得越來越順手。

  秦浩然的學業穩步推進。

  五月的南京,天氣漸熱。蟬聲初起,在午後的熱風裡拖出長長的尾音。

  再過幾日便是端午,國子監已貼出告示,自五月初五,放假一日。

  齋舍里,秦浩然不緊不慢地整理著書案,將這幾日要溫習的書冊歸置整齊。

  顧有信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個小布包,笑道:「秦兄,你看我買了什麼。」

  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個精緻的香囊。

  錦緞面子,繡著五毒圖案,蜈蚣、蛇、蠍子、壁虎、蟾蜍,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香囊里透出淡淡藥香。

  「這是……」秦浩然拿起一個細看。

  顧有信解釋道:「端午香囊,內裝雄黃、蒼朮、白芷、丁香。蘇州老字號的方子,驅邪避毒最是靈驗。我特地讓人從蘇州捎來的,咱們一人一個。」

  秦浩然道了謝,將香囊系在腰間。

  藥香清冽,聞著確實醒神。

  王世安也湊過來,手裡拿著幾支艾草和菖蒲:「我讓人從城郊采的,新鮮得很。掛在門上,驅蚊避邪。」

  放假後,秦浩然早早回了小院。

  回小院的路上,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起了艾草菖蒲,空氣里瀰漫著草藥清香。

  小販們早早出攤,叫賣聲此起彼伏:

  「雄黃酒——好喝的雄黃酒——」

  「香囊——五毒香囊——」

  秦禾旺三人也得了鏢局也放了假,正在院裡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