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輿論起

  正月初一,院內,四人早早起來,將堂屋正中的方桌挪到靠牆位置,當作祭台。

  台上沒有豐盛三牲,只擺著秦禾旺從街市買來的幾樣簡單果品,以及一小壇米酒。

  台中央立著一面簡陋的木牌位,上書秦氏歷代祖宗之神位,是秦浩然昨夜親筆所寫。

  晨光微熹中,秦浩然立於牌位前,秦禾旺三人肅立其後。

  沒有司儀,沒有贊禮,一切簡樸至極。

  秦浩然拈起三炷線香,就著秦鐵犁手中火折點燃,高舉過額,對著牌位深深三揖,然後將香插入臨時充作香爐的陶碗米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浩然,今客居南京,時值新歲,謹以薄奠,恭祭於前。

  漂泊異鄉,但祖宗遺德不敢忘,詩書之訓常在耳。今雖困頓,必當奮發,克紹箕裘,光大門楣。伏惟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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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撩起衣擺,跪倒在地上,叩首三次。

  身後,秦禾旺,秦鐵犁,秦河娃也默默叩首。

  祭祀畢,四人圍坐用了簡單的早飯。

  飯後,秦浩然回到東廂書房,掩上門。

  坐在椅上,並未立即展開書卷,而是反覆思量著一件事:順發牙行...

  「輿論……」秦浩然低聲自語。

  在這年節期間,人心閒暇,最愛談論奇聞軼事。

  而涉及胥吏勾結,欺壓良善的故事,最能挑動市井百姓的神經。

  正月初八順星節,又稱祭星節。

  傳說此日諸星下界,人們祭星以求順遂。

  南京城屆時各大廟宇香火鼎盛,正是傳播消息的絕佳時機。

  秦浩然決定試一試。

  不為立刻扳倒刁德財,只為投石問路,看看這潭水有多深。

  主意既定,秦浩然開始細細謀劃。

  如何不露痕跡地散播消息?找什麼人?說什麼話?如何支付報酬而不留把柄?可能出現什麼意外?如何應對?

  一連幾日,他除了必要的訪友拜年,主要是去國子監幾位交好的同窗處,大多時間都閉門不出,在腦中推演各種細節。甚至悄悄觀察附近乞丐,頑童的活動規律。

  初五清晨,早飯過後,秦浩然對正在院中晾曬衣物的秦禾旺道:「禾旺,我今日要去拜訪幾位同窗,商議開春後的課業。你們且在院裡休息,若悶了,也去街上逛逛。」

  秦禾旺點頭應了:「浩然你去忙正事,我們曉得分寸,不會走遠。」

  秦浩然出了小院,並未徑直往國子監方向去。

  在巷口略一駐足,辨明方向,便朝著相反的城南走去。

  步履從容,一如尋常訪友的士子。

  最後拐入城南一處巷道。

  中有家幾家成衣鋪,秦浩然選擇了一家門臉陳舊,但懸掛的衣物樣式還算齊全,多是普通百姓的日常穿著。

  掌柜見客人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秦浩然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衣物,很快相中一件灰色棉直裰。

  料子是尋常的平紋棉布,顏色灰撲,毫不顯眼。又挑了頂黑色的六合一統帽,帽檐較寬,若略壓低,能遮住小半張臉。

  最後選了雙厚底圓口布鞋,與自己腳上穿的方頭皂靴樣式截然不同。

  「客官,您這是要…」

  掌柜放下針線,有些疑惑地打量著秦浩然。

  眼前人雖衣著不算華貴,但料子、做工都屬上乘,氣質清朗,一看便是讀書人,怎麼會來買這等粗舊衣物?

  秦浩然早已想好託詞,臉上適時露出一絲悲戚,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家中長輩新喪,我需備些素服守制,見貴店有合用的,故來叨擾。」

  守孝期間穿素服,簡裝是常理,這個理由足以解釋他為何要買如此普通的衣物。

  掌柜面露同情之色,不再多問:「節哀順變。這幾件…一共二百六十文。」

  秦浩然付了錢,將衣物捲成一個小包袱拎著,出了成衣鋪。

  並未走遠,而是在附近尋了個更僻靜無人的死胡同角落,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後,迅速解開自己的外袍。

  初春寒風立刻穿透中衣,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秦浩然動作利落地脫下自己的細棉直裰和皂靴,換上那件灰撲撲的舊棉袍和布鞋。

  布鞋大了許多,只能在鞋尖塞了點碎布。

  最後戴上黑帽,對著牆角一處融化的殘雪水窪整理,那個清俊斯文的少年舉人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相貌平凡,衣著寒酸,落魄的年輕人。

  但這還不夠。

  秦浩然從懷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扁圓錫盒,打開,裡面是事先磨好的細炭粉。

  他用指尖蘸了些許,對著水窪中模糊的倒影,在兩側顴骨、額頭、鼻翼旁輕輕抹開。

  炭粉吸附在皮膚上,立刻讓臉色顯得暗沉、憔悴。

  又將整齊束起的髮髻稍稍扯松幾縷,垂在鬢邊。

  最後,調整了姿態。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僂下來,肩膀內收,走路的步伐從從容不迫變得稍顯拖沓沉重,眼神也刻意收斂了光華,變得有些木然。

  對著水窪再照,連他自己都幾乎認不出原本的模樣了。

  將換下的衣物鞋靴包好,背在背後,這才走出胡同,匯入人流,朝著城隍廟方向走去。

  那裡,是年節期間乞丐、流民、閒漢聚集的所在。

  城隍廟前廣場,比他平日路過時熱鬧數倍。

  香客絡繹不絕,煙氣繚繞。

  而在廟牆根下,聚集著不少衣衫襤褸之人。

  有老邁殘疾者伏地叩首乞討,有婦人抱著枯瘦孩童低聲哀求,也有幾個半大孩子,像泥鰍一樣在香客腿邊穿梭,伸出髒兮兮的小手,口裡念叨著「老爺行行好,給個銅板買饃饃」。

  秦浩然在不遠處駐足觀察了片刻。

  需要找那種機靈,膽大,又尚未完全油滑到不可信的孩子。

  最終落在角落三個正湊在一起分食半塊黑黃炊餅的孩子身上。

  年紀都在十歲上下,面黃肌瘦,衣服破得露出蘆花絮,最大的男孩似乎是個小頭目。

  秦浩然走過去,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蹲下,這個距離既不太近引起警惕,又能低聲交談。

  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叮噹作響地放入面前的破陶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