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彌留

  「看天命吧。」高行止怕她傷心太過,會傷了身體,輕輕搭著她的肩膀:「先等郎中來看看,我先傳書給冰心堂的人,讓京城附近的醫者都來!」

  裴謝堂麻木的點頭,全然依賴信任。

  「我去喊人!」朱信之見大家都圍著籃子,裴謝堂同高行止之間,是他插不進去的鴻溝,他不忍心再看,立即就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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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平寺里常年都有鑽研醫術的高僧,他素來相識,便去請了人來。

  剛走回廂房這邊,孤鶩已尋到了承平寺來,見到他和他身後跟著玄素,孤鶩愣了愣,便道:「王爺,你受傷了?」

  「不是我。」朱信之搖頭,抬眸問他:「我讓你看好籃子,你怎麼沒看住人?」

  「王爺已經知道了?」孤鶩慚愧的低下頭:「她騙我說要喝水,我一轉身,人就不見了。王爺見到她了嗎?」

  「嗯,她受傷了。」朱信之來不及跟他多說:「跟我來。」

  孤鶩一聽籃子受了傷,也是愣了愣,不等朱信之說完,他已急急的跑進了廂房。寺廟的廂房都是一片一片的,他跑進後,茫然了一下,就瞧見其中一間廂房大門敞開,黎尚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孤鶩頓時找對了方向,快速的沖了進去。

  一進門,就聞到一屋子的血腥味,他眉頭蹙了蹙,抬眼就看見了躺在床榻上的籃子。

  她臉色蒼白,胸前的短箭格外猙獰,她躺在那兒喘著氣,一雙眼睛圓圓的睜著,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完全無法聚集。

  孤鶩心口一疼,大步上前。

  他一走進,裴謝堂就擰緊了眉心,擋在了他的跟前。

  她眼中有深深的戾氣:「滾開!」

  「讓我看看她,讓我看看籃子!」孤鶩焦急。

  裴謝堂冷笑:「你,和你們淮安王府,離她遠點兒!」

  籃子之所以會出現在承平寺後山,是因為得知了朱信之要誅滅她的魂魄,不顧一切跑來報信的;要不是朱信之將計就計通知了陳家,陳淵不會來,籃子也不會中箭垂死!

  朱信之正好進門,聽見這一句飽含厭棄的話語,腳步一停,再也邁不進去。

  他對身後的玄素點了點頭:「玄素大師,請您進去看看。」

  玄素早就聞到了血腥味,回了句「阿彌陀佛」,就快步進去了。

  孤鶩被黎尚稀推了出來,他怒火衝天,想要重新衝進廂房,奈何黎尚稀擋在門口,就是怎麼也進不去。朱信之在一旁看著,瞧見屋子裡的人個個冷眼旁觀,裴謝堂的眸中閃著火苗,便覺得腳步有千金重,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半步。

  「王爺,你看他!」

  孤鶩實在是闖不過去,只得向自家王爺求救。

  然而一轉頭,就瞧見朱信之的臉比紙還白,他頓時愕然,不再鬧騰:「王爺,你怎麼了?」

  「她恨我。」朱信之訥訥的開口。

  他低聲重複:「她恨透了我。」

  孤鶩不明白:「誰?」

  「裴謝堂。」朱信之澀澀裂開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籃子是為了救她受的傷,她不會再原諒我了。」

  孤鶩便也停住了腳步。

  他沉下聲:「王爺,計劃不順利,是不是?」

  「不,很順利。」朱信之吸了吸鼻子,語氣有些哽咽:「陳淵抓到了,李希也抓到了。」只是,有些人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將方才發生的事情簡單的同孤鶩說了:「王妃同我要放妻書,我不肯,陳淵就在這時候暗箭傷人,籃子剛好發現,就擋在了王妃的身前。」

  孤鶩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懊惱的捶打身邊的柱子:「都怪我,都怪我沒有將籃子看好,讓她跑了出來!如果籃子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我……」

  他說不下去。

  只要一想到方才瞧見的那張慘白的臉,他就覺得被什麼封住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回頭,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房門,眼中一陣搖曳。

  玄素進了屋子裡,裴謝堂立即將他請到床榻前:「玄素大師,求您,快救救她!」

  玄素上前看了一眼,立即道:「快去準備熱水,旁邊的淨山房就有,裡面常年燒著熱水。」賀滿袖立即開門去取,玄素仔細的看了看籃子跟前的短箭,眉心皺的緊緊的:「這箭有毒,血都變成黑色的了。中箭的位置也不好,她的肺恐怕已經傷到了。若是不趕緊拔箭,拖得久,她會因呼吸困難死去。可若是現在拔箭,拔箭後,毒血恐怕會行遍全身,也是藥石無醫!」

  裴謝堂身軀狠狠一晃:「您是說……沒救嗎?」

  「是。」玄素點頭:「待會兒我拔了箭後,還是抓緊交代遺言吧。毒法身亡,總比帶著箭羽痛苦死去要好一些。」

  裴謝堂站立不住,跌坐在籃子的床頭。

  她低下頭去,籃子圓圓的臉龐已被冷汗濕透,頭髮也濕噠噠的,眼前的姑娘臉上全是死氣,目光沒什麼焦距,表情格外痛楚。

  裴謝堂一陣不忍,回想起重生的這六個月以來,籃子無微不至的照顧,就覺扎心一般疼。

  她從未有過姐妹兄弟,這些時日以來,一直將籃子當真了是自己的妹妹一般,眼見她重傷垂死,方才被朱信之傷到的那點痛都被沖開了些許。

  她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握住籃子的手:「籃子,我對不住你。」

  一張嘴,兩滴眼淚就落在籃子的手臂上。

  熱水打了來,玄素將東西一一準備好,用剪刀將籃子傷口周圍的衣服剪開,又將後背上的箭羽削去,他是出家人,心懷慈悲,顧不得男女有別,一手按住籃子的胸口,一手握住伸出來的箭頭,猛地一拉,就將箭頭拔了出來。

  黑色的鮮血涌了出來,噴了玄素一手,籃子的衣襟跟著黑了一片。

  玄素一手按住她的傷口,一手丟下箭羽,便將傷藥盡數倒在籃子的傷口上。那窟窿上湧出來一股黑血,將傷藥都衝散,衝散了玄素又倒。

  如此劇痛,籃子悶哼一聲,眼裡漸漸有了焦距。

  她第一眼就瞧見哭成淚人的裴謝堂,裂開嘴角寬慰一般的笑了笑:「郡,郡主。」

  她一動,就覺察到自己手心被人緊緊的握著,是裴謝堂的手,籃子感到心頭一陣暖意,斷斷續續的開口:「郡主,你不要……不要哭。籃子……籃子為你做這些,不……不後悔。」

  「不要死,不要走。」裴謝堂哽咽起來:「你答應我要一直陪著我的。」

  「不行了。」籃子笑笑,神色溫柔:「我家小姐來接奴婢了。」

  她說。

  裴謝堂握著她的手猛地一抖。

  籃子笑道:「郡主占著小姐的東西,這一回,就讓奴婢去伺候我家小姐吧。你放心……奴婢,到了那邊……那邊以後,一定勸著我家小姐,不……不讓她來同郡主……搶東西!」

  裴謝堂蒙了片刻,連哭都忘記了:「你知道。」

  「嗯,奴婢知道。」籃子點了點頭,「郡主,跟小姐不一樣。」

  裴謝堂沉默了片刻:「你不怪我?」

  「郡主,對奴婢,也很好。」籃子虛弱的開口,語句斷斷續續,卻無比堅定的說:「從沒有一個人告訴過奴婢,我還可以……可以自己選擇自己的人生。郡主,郡主很好!跟著郡主這一場,我……我一點都不後悔的,只是答應郡主,要陪……陪你去西北的,奴婢做不到了!」

  這話惹得裴謝堂又一陣眼淚。

  籃子停了停,又說:「郡主,王爺他……」

  她眼中有擔憂有心疼,低聲說:「他不是郡主的良人。」

  她想起她聽到的那些話,朱信之要讓郡主的魂魄灰飛煙滅,他沒愛過郡主。她有滿腔的話,最後卻都說不出來,只餘下一句:「奴婢看錯了他。」

  裴謝堂見她說話間唇角又流出了鮮血,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我都知道。籃子,你不要再說話了,養養神,我帶你回家。不是回淮安王府,我帶你回謝家,回咱們的滿江庭,好不好?好不好?」

  籃子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玄素為籃子止了血,嘆了口氣,再也無可奈何,轉身出去。

  門一開,朱信之和孤鶩同時回頭:「怎樣?」

  「王爺恕罪,老僧無力回天。」玄素雙手合十,說了一句話就躬身退下了,折身到外面的寶殿上拿了個木魚回來,盤腿坐下。

  他的話讓朱信之和孤鶩的腦袋都空了片刻。

  緩了緩,孤鶩瘋了一般的就往廂房裡面沖,黎尚稀不讓,他便帶了幾分殺意:「再不滾開,就別怪我手下不客氣了!」

  黎尚稀心裡更憋著一口氣:「你再硬闖,也別怪我不客氣!」

  他二人一言不合,立即交上了手。

  屋外的聲音傳入籃子的耳朵里,彌留之際,她的意識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起來,也或許是方才陳舟尾餵的那一顆藥有了作用,讓她還有些許精神,她問裴謝堂:「好像是孤鶩大哥來了,我……我能見見他嗎?」

  「好。」裴謝堂擦乾眼淚,笑道:「我的籃子想見誰都可以,哪怕是皇帝,你想見我都帶你入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