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木然

  這些個豪門大戶的,總有點膩人的心思在裡面,他看得木然。

  孤鶩搔搔頭:「那接下來我們回王府嗎?」

  「不,我還是要去宮裡。」朱信之露出幾分煩躁之色:「今天是四哥的忌日,母妃心情不好,一定過不開心。她素來恩怨分明,不會做出遷怒的舉動,今日卻性子大變,不但為難王妃,還在大庭廣眾之下責罰王妃,這是從未有過的。她雖不肯說,但為人子女,總得為父母排憂解難,用盡全力去撫平父母內心的痛楚。」

  孤鶩靜靜的聽著,心中一時也有些悲涼。

  他自幼就跟著朱信之,陪著朱信之長大,跟曲貴妃的接觸也多,印象中,曲貴妃是很講道理的,故而宣慶帝遇到什麼為難的事情都願意同她說,像這樣不講道理的時候幾乎沒有。

  方才陪著朱信之入宮,更見到曲貴妃始終不肯說話,同從前溫柔的模樣大相庭徑,難怪朱信之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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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調了個頭,去了宮裡。

  進了慶林宮,曲貴妃正依靠在欄杆上,雙目無神的看著庭前的梔子花。庭院中香氣撲鼻,令人沉醉,曲貴妃的目光卻帶著幾分無助,隱隱帶著淚痕。

  「母妃。」朱信之心中難受,上前攬住曲貴妃的肩膀:「你又在想四哥了嗎?」

  「你怎麼來了?」曲貴妃一個驚神,抬起頭來時,眸光都是飄忽的。

  「我不放心母妃。」朱信之低聲說:「今天是四哥的忌日,母妃難受,兒子又豈能置之不理?方才離開是因有點要事要處理,不能耽誤,母妃請別怪罪我。」

  「孩子……」曲貴妃淚光盈盈,聽見他體貼的話語,心中更見難受,兩行清淚不受控制的划過臉頰:「我近來心緒不平,不是故意要為難你的王妃,更不是要給你添麻煩。我只是……只是……年歲越大,心中越容易纏綿舊事不放而已。」

  朱信之靜靜的攬住她,聞言輕聲應:「我懂的。成陰也不會多想,方才過來,她還讓我多陪陪母妃。」

  「她是個好孩子,母妃只是著急。」曲貴妃嘆了口氣,露出慚愧內疚之色:「一會兒回去,你將那尊鴻雁銜玉帶回去送她。」

  那是宣慶帝新近賞賜給她的,她沒捨得擺出來,一直放在庫房裡。

  朱信之道:「兒子替她謝過母妃。」頓了頓,又說:「母妃,如今是六月天,外面悶熱,你身體不好,長久呆在日頭下會受不住,還是早點去屋子裡歇著吧。你生兒臣的時候落了不少月子病,受了熱總會頭疼,喝藥都止不住,兒臣不願意看到母妃受這份苦。」

  「好。」曲貴妃聽著他的話,鬱結稍解,順著朱信之的攙扶進了殿中。

  一進殿中,便涼快了不少,朱信之攙扶曲貴妃坐下,回頭看了一眼外面,不由蹙起眉頭。

  這麼熱的天,她在外跪了一個時辰,膝蓋腫了不說,不知有沒有身體不舒服,祁蒙應該還在照顧她吧?

  朱信之心頭內疚起來,暗暗琢磨了片刻,回去的時候,還是要給她帶點她喜歡的吃食補一補。

  可一抬手,他就摸到了懷中的信件,一腔心思全部都停住,轉不動一分一毫。

  她算計他,他卻還念著她呢!

  這個時候,她指不定已經在謀劃下一步了吧?他送去吃食也好,送去心意也罷,她要是真的在乎,早就聽自己的話,按捺住所有的動作了。她本來就不是一個聽話的人,就好比一頭狂野的狼,你讓她吃素,可能嗎?

  「信之,你在想什麼?」曲貴妃坐下後,一抬頭,忽然瞧見朱信之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由一愣。

  朱信之搖搖頭:「沒什麼。母妃,今日是四哥的忌辰,母妃要不要去小佛堂祭奠,兒臣陪你同去。四哥在的時候是最疼我的,那會兒我還小,母妃懷了三妹妹,沒什麼時間陪著我,都是四哥帶著我去讀書習字的。」

  他說著,仿佛也陷入了塵封的回憶,嘴角露出一點笑容來。

  他的四個朱孝裕只比他大了兩歲,人們都說長兄如父,朱孝裕對他是十足十的寵愛,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就想起自己的兄弟。那會兒宮裡人還笑話他,說四皇子就是慶林宮裡的小管家婆,管事著呢……

  曲貴妃神色一暗:「連連都去禮佛,也不知這心意,你四哥是否能懂,還有沒有怪母妃。」

  「四哥不會怪罪母妃的。」朱信之低聲說:「生死有命,母妃不要過分自責,四哥孝順,瞧見母妃鬱鬱寡歡,也不會安心的。」

  「他不安心最好。」曲貴妃臉色猛地一變,平日裡溫婉的一個人,竟忽然咬牙切齒起來:「若是不安心,就能魂魄不散,是誰害了他,他就去找人要回來。一報還一報,我的裕兒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不應該!」

  「母妃!」這話真是聞所未聞,朱信之已是驚得呆了!

  曲貴妃的手緊緊的捏著自己的衣袖,抬頭看著他,睫毛上沾染著淚痕,看起來楚楚可憐,她恨聲說:「信之,你已經長大了,有些話,母妃其實一直想跟你說,只是從前時機不成熟,母妃不能開口。如今孟家已倒,母妃就沒了畏懼。你要記住,你兄長的這筆血債,咱們一定要替他要回來。母妃忍了又忍,這麼多年,委實忍不住了!」

  「兄長不是病死的嗎?」朱信之沉默半晌,直覺心跳得越來越快,一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曲貴妃搖搖頭:「不是。」

  緩緩吸了一口氣,曲貴妃示意清砂到門口去,不准任何人靠近這殿門後,才捂住臉嚶嚶的哭泣起來:「你四哥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當年你還小,很多真相,母妃不方便告訴你。信之,你還記得那一天的事情嗎?」

  宣慶十年六月十三,那一天,朱孝裕在慶林宮病故。

  朱信之點了點頭:「兒臣記得。」

  怎麼可能忘記?

  那一天,慶林宮裡人人痛哭失聲,母妃的悲咽隔著幾里路都能聽得見。他溫柔的母妃從未那般失態,緊緊的抱住兒子的遺體一動不動,不准任何人靠近,不准婢女宮人整理儀容,母妃臉上全是淚水,吼著讓所有人滾,包括父皇在內,都沒能靠近她三尺之地。

  宮人們跪了一地,清砂痛哭著一遍遍哀求:「娘娘,四皇子已經去了,您就讓他安心吧!」

  「不,不,沒走,我的裕兒沒走!」母妃抱著四哥坐在床榻上,鞋子踢在一邊,她讓四哥靠在她的懷裡,淚水全打在四哥緊閉的雙眼上,母妃一遍遍的重複:「裕兒沒走。裕兒會醒來的,他會醒來的。他只是睡著了,你們都幫我喊一喊,他肯定能醒來的……」

  父皇在一邊不斷嘆氣,他有點害怕,牽著宮人的手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