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一滴眼淚的重量

  在手術台上,時間便是生命,一分一秒都是那樣彌足珍貴。

  助理穿著一身藍色隔菌服緊忙用對講機通知血庫的看管人員,隨後他隔著口罩深深吸了口氣,繼續擦拭著南醉生傷口處的血液。那顆罪惡的子彈被丟棄在浸滿清水的托盤裡,鮮紅惡艷的血液絲絲縷縷的融化在水中,被鮮血染紅的子彈像極了惡魔之眼。

  斷裂的神經整整接了一個小時,權威醫師們在高強度的手術過程中避不可免的出現頭痛狀況,他們咬牙強忍著暈眩頭痛的感覺,將南醉生心口處斷裂的神經盡數修補好後,緊忙縫合好全部的傷口。

  南醉生單薄脆弱的躺在手術台上,手術台上冰冷極了,也空曠至極。她感覺自己的身上似乎插滿了醫療器械,在血肉里翻攪不停的尖銳物體也正在慢慢抽離。

  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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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之中,南醉生難掩睏倦的緩緩闔上墨眸。

  她感覺自己好累好累,仿佛有什麼東西忽然間在體內斷裂了,儘管她拼盡全力的想要挽留那種斷裂的存在,但是依舊敵不過逐漸失去生機的孱弱身軀。南醉生闔上墨眸靜靜感受著周圍的存在,她似乎聽見了醫師們緊張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助理急迫驚慌的呼喚聲。

  他們為什麼忽然間會這樣驚慌恐懼呢?

  唔……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

  呼喚自己……不要沉睡。

  沒錯,我不能沉睡,手術室外還有南浮生,我的哥哥陪伴著我,等待著我。所以南醉生,你要堅持下去,絕對不能陷入沉睡。

  南醉生難掩痛苦的輕蹙黛眉,險些趨於一條直線的心電圖再次有了高低不平的起伏。看見儀器上重新起伏不定的心電圖,助理緊忙顫抖著雙手取出南醉生口中的軟巾,軟巾上浸染著淺淡的血跡,明明沒有血液那樣鮮紅濃稠,但是卻依舊讓助理紅了眼眶。

  手術過程中無疑是驚險萬分的,誰也猜不到南醉生孱弱的身軀究竟能不能堅持到最後,當幾名護士匆匆運輸來血袋送往手術室門前時,南浮生紅著眼睛狠狠的瞪向他們,將他們驚駭的連連後退。

  眼前俊美無儔的男子悄無聲息間宛若存在於人世的惡魔,他紅著眼睛陰冷暴躁的瞪視著那幾名護士,目光死死的盯著接受血袋和逐漸打開的無菌通道。如果不是那條通道只能容納血袋通過,南浮生會立刻失去理智的衝進手術室內。

  耳畔處的哀鳴不知何時居然漸漸消失,這種消失並不寓意著一個好兆頭,相反的,南浮生感受到了深刻到極致的恐慌。

  沉穩男子與英俊男子時時刻刻都在關注著南浮生的狀況,他們小心翼翼的查看著南浮生的神情,早已做好了隨時制服失去理智的南浮生的準備。

  南浮生緊緊盯著那個無菌通道再次闔上後,接著貼在冰涼堅硬的鋼化玻璃上,鳳眸眨也不眨的盯視著手術室內朦朧氤氳的人影,心中瘋狂祈禱著所愛之人一定要平安出來,他願意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換取心愛之人的新生。

  許深依舊靜靜的站在手術室外,將南浮生恐懼暴躁的模樣盡收眼底。他垂下華麗的眼睫,心底深處的罪惡感再一次加深。若不是他為了利益和東夢生合作,那麼南醉生便不會受到這樣的傷害,更不會在生死邊緣來回掙扎。

  追根究底,是他的殘忍無情,親手將南醉生推向了痛苦深淵。

  但是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了,不是嗎?

  無影燈慘白的光流淌在許深純白色的西裝上,他仿佛正在注視著南浮生,卻又仿佛正在注視著無形無跡的空氣。手術內的人影依舊是忙碌的,走廊內的氣氛凝滯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在共同等待一個結果,一個……

  不知是好是壞的結果。

  此時此刻,距離手術開始已經整整過去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的時間有多久?


  他緊緊貼在冰涼堅硬的鋼化玻璃上,俊美無儔的容顏上再不見任何恐慌不安的情緒,他安靜沉默的仿佛一尊雕塑,就那樣安靜的站在鋼化玻璃前,泛出青白之色的手指關節有些無力的蜷縮在一起。他在強迫自己等待,強迫自己冷靜,更加在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南醉生,你一定也不會有事的。

  一定。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南浮生安靜沉默的等待了一年又一年。終於,手術室上的紅燈終於變幻為綠燈,南浮生遲鈍機械的緩緩抬眸,綠燈明亮的色彩清晰映入他的眼底,巨大的驚喜險些衝垮他的心理防線。

  手術室的鋼化玻璃門緩緩開啟,幾名權威醫師陸續從手術內走出,他們摘下口罩望向南浮生,疲憊的面容上流露出真心的喜悅:「手術進行的很成功,南先生。」

  這樣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瞬間帶給南浮生嶄新的希望。他顫抖著薄唇略微哽咽了一下,隨即聲線低不可聞的重新詢問道:「醫生,能煩請您再說一遍嗎?」他近乎是哀求的姿態,難掩脆弱的望向那名醫師,低聲說道。

  那名權威醫師非常體會了解南浮生此時此刻的心情,他點了點頭,疲倦的面容上流露出真心實意的微笑:「手術進行的很成功,南先生。」依舊是之前那句一模一樣的話語,沒有任何添油加醋的言辭,就僅僅是這樣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語。

  南浮生聞言終於深深吸了口氣,凝滯在胸口處的悶痛淤積終於在此刻盡數散去,他越過權威醫師的肩頭望向手術室內,目光熱烈而期盼的望向被幾名醫師緩緩推出來的南醉生。

  仙姿玉色的少女容色蒼白如紙,她緊閉雙眸靜靜沉睡在手術台上,身上遍布各種各樣的醫療器械。南浮生克制著自己想要去靠近,去擁抱的強烈願望,然後隔著一段安全距離靜靜凝視著面色蒼白的南醉生。

  「將病人轉入特級看護病房內觀察三天,然後再轉入高級病房。」醫師們迅速下達指令,隨後護士們將手術台上的南醉生推向特級看護病房內,由專人在監控器前二十四小時的觀察著南醉生的身體狀況。

  南浮生緊緊跟隨在護士們的身側,他垂眸望向手術台上沉睡的南醉生,目光停留在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的唇瓣上,那一道深刻的血色咬痕:「我可以,靠近她嗎?」他低低的說著,南醉生唇瓣上的咬痕令他的心臟正在淅淅瀝瀝的滲出鮮血。

  護士們將詢問的目光投向幾名權威醫師,那幾名權威醫師們輕輕點頭,隨即她們也輕輕點頭,默許了南浮生的詢問。得到醫護人員的允許,南浮生在跟隨的過程中近距離靠近南醉生,一滴眼淚自他的眼角處悄無聲息的滑落。

  一滴眼淚能有多重,這個答案是不確定的。

  南醉生沉睡在黑暗的世界裡,但是卻依舊可以清晰感受到周圍環境的變化,她似乎聽見了某種熟悉的呼喚聲,隨後感受到一股熟悉安全的氣息包裹住了她,令她情不自禁的微微顫抖了下指尖。

  眼淚滴落的那一瞬間,南醉生感到靈魂深處驟然發出極其強烈的呼應,她知道,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一定是南浮生無疑,她很想告訴南浮生不要哭,但是孱弱的身軀實在是過於疲倦,指尖微微顫抖過後,她再次陷入沉睡中的黑暗深淵。

  南浮生,等我。

  我信守了對你的承諾,從手術室內平安歸來。

  那麼我們之間說好的,要互相折磨彼此的下半輩子,不求永生永世,只求今生今世……

  執子之手。

  特級看護病房內禁止家屬進出,南浮生不得不在病房門前停頓住腳步,許深在他的身側同樣停頓住腳步,只感覺自己似乎並沒有那個可以守護南醉生的資格。畢竟痛苦是他親手施與南醉生的,論起殘忍無情,他比南浮生更勝一籌。

  他可以狠得下心傷害無辜孱弱的少女,那麼同樣的,他亦是可以狠得下心傷害其他無辜脆弱的生命。

  所以,許深早已失去了守護追逐南醉生的資格,他如今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貓哭耗子假慈悲罷了。想到這裡,他勾起淡紅色的唇瓣笑的嘲諷極了,不由自主的後退幾步,免得污染了南醉生休憩的地方。

  「手術很成功,我還有事情要忙,南先生,南大小姐就由你來照顧看護了。」許深目光複雜的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容色蒼白的少女,他感覺自己的存在本就是個多餘,既然如此,何不自動退出,將整個世界留給南浮生和南醉生兩人。

  他更適合陰暗殘忍的地獄,而非聖潔光明的天堂。

  再見了,南醉生。

  以後,我不會再傷害你了,我們終將會形同陌路。

  南浮生並沒有回答許深的話,他的全部心思都牢牢放在病房內的南醉生身上,他透過玻璃目光熱切貪婪的凝視著南醉生,從少女的黛眉,墨眸,瓊鼻,一直緩緩流落到唇瓣,肌膚,以及那道深刻的血痕。

  他的珍寶終究沒有食言,堅持著熬過了整場手術。南浮生深深知曉這場手術對於南醉生而言無疑是修羅地獄場,但是除了陪伴與等候,他只能悲哀無力的祈禱,祈禱著南醉生一世平安喜樂,一世順遂安康。

  或許神明聽到了他的祈願,又或許神明無視了他的祈願,但是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南浮生已經見到了沉睡中的少女,醫師們說過,手術精心的很成功。他凝視著南醉生蒼白慘澹的容色,即便少女的容顏不復往日的靡麗璀璨,但卻依舊令他如痴如醉,撩動心弦。

  南醉生,我的珍寶。

  陷入沉睡後,我會一直等候著你的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