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也的胃部里早已沒有任何可以繼續嘔吐出來的東西存在,雲鸞被那種噁心的感覺逼迫的近乎於癲狂凌亂,只見她不知忽然間從哪裡爆發出那樣不可思議的力量,猛然坐起身體拿過擱置在桌面上的玻璃水杯。
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流淌進胃部,雲鸞機械的吞咽著口中的溫水,當這些流動的,溫暖的液體浸染在空空如也的胃部里時,她勾起唇角既諷刺又悲哀的笑了一下,隨後低下頭將方才喝下去的那些溫水盡數吐了個乾淨。
南征和南默兩人心急如焚,卻也毫無任何辦法。
南默知曉這是頭痛症復發過後所帶來的後遺症,所以他並沒有著急慌亂的撥打幾位權威醫師的個人電話,而是深深吸了口氣後強行命令自己冷靜鎮定下來,隨即將手中的藥品挑揀出合適的分量,放入杯中的熱水裡融化。
在痛苦萬分的折磨下,雲鸞只感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極其漫長的,她目光渙散的抬眸望向南征,神智在病痛的折磨下都有些不甚清明。恍恍惚惚間,她甚至忘記了自己如今身在何處,更忘記了眼前的人究竟是誰。
「……好一些了嗎?」南征依舊平穩的端著手中的垃圾桶,對於雲鸞那些味道苦澀且泛著酸味的嘔吐物,他沒有感到一絲半毫的反胃亦或者嫌棄。他看著面前目光渙散的雲鸞,只感覺心臟正在胸膛里淅淅瀝瀝的流淌著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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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鸞並沒有答覆南征的話。
因為她沒有力氣去答覆了。
後遺症的狀況是折磨,是摧毀,是煎熬。噁心嘔吐的感覺在某一種程度上而言,遠遠要比疼痛更加令人難以忍受,而且也更加令人感到生不如死。
縹緲的思緒仿佛正在被頭暈噁心等後遺症一絲一絲的抽離出去,雲鸞聽著南征流落耳畔出的關切詢問,只感覺那低磁的聲線仿佛是從遙遠至極的天邊傳來。她眨了眨氤氳著淚水的墨眸,眼前暈染著數不勝數的淺淡光暈。
南征耐心的等候著雲鸞,直到雲鸞維持了十分鐘的沉默後,他垂眸仔細打量著雲鸞的神色。只見雲鸞的臉上除了恍惚呆滯等情緒,便再無半分想要噁心嘔吐時的痛苦扭曲。
他放下手中的垃圾桶,然後端起溫水小心翼翼的餵進雲鸞的嘴裡。
正當玻璃杯的杯沿即將觸碰到雲鸞淡紅色的唇瓣上時,南征的動作驀然凝滯在半空中,隨即他在南默疑惑不解的注視下抽出一張面巾紙,用溫水輕輕打濕後溫柔細緻的擦拭掉雲鸞塗抹在唇瓣上的金閃紅楓唇釉。
閃爍著細微金粉的紅色楓葉唇釉早已被雲鸞不知不覺間蹭掉了許多,那些所剩無幾的淡紅色被南征輕輕擦拭了幾下後,便盡數沾染在打濕的紙巾上,像極了盛開在雪地里的瓣瓣紅梅,只不過這些紅梅沾染著華貴的金粉。
雖然不知曉雲鸞用的唇釉會不會對身體有害,但是在南征的眼裡,這些帶顏色的化妝品通常不是什麼好東西,雲鸞如今的身體狀況不能在接受到任何外界帶來的傷害了,所以他溫柔細緻的擦拭掉那些色彩艷麗的唇釉。
南默注視著南征細心溫柔的動作,不免呆愣在原地。
若是真正的喜歡上一個人,會不由自主的替對方去著想,哪怕是一件極其細微的小事,也會細緻耐心的照顧周到。
別在襯衫領口處的銀邊眼鏡框在燈光的照耀下流淌過一道冰冷的光,南默回憶起自己往昔照顧雲鸞的一點一滴,似乎都是浮於表面上的事情,像南征這種細緻入微的照顧與體貼,他似乎從來都沒有為雲鸞考慮過,著想過。
溫潤如玉的眉目微微蹙起後,又很快淺淺舒展開來。
南默凝視著南征為雲鸞忙前忙後的身影,忽然感覺心中那些不甘在此刻瞬間釋然了。原來南征與雲鸞之間並非什麼生而契合,而是因為南征足夠用心,所以雲鸞才會願意默許對方對她的照顧與溫柔。
若是將此時此刻的南征換做自己,雲鸞肯定會禮數周全的向他表達感謝,然後再贈予他一些醫學器械和罕見的藥材典籍。南默微微垂下眼睫,注視著腳下潔白冰冷的瓷磚,沒想到還未開始,自己就已經輸給了南征。
但是……
他輸的並不冤枉。
澄澈溫潤的水被南征小心翼翼的餵進雲鸞的口中,擔憂雲鸞身體難受可能會導致無法張口,南征特意尋來了自己脫下的迷彩服上衣墊在膝蓋上,然後一隻手端著玻璃水杯,另一隻手輕柔舒緩的抬起雲鸞的下顎。
雲鸞宛若一個精緻乖巧的人偶娃娃般,順著南征的動作與力道懵懂的張開唇瓣,當溫熱的水流淌進口中時,南征非常精準的在她即將咽下的一刻說道:「不要喝下去,含在嘴裡漱一漱口,然後再將水吐進垃圾桶里。」
雲鸞聞言停頓了一下,乖巧萬分的聽從著南征的指令,將溫水含在口中後漱盡那浸染在唇齒間的苦澀味道,然後將水吐在垃圾桶內。
如此反覆了三遍後,南征這才放下手中的垃圾桶,然後取出一張面巾紙溫柔擦拭著雲鸞的嘴角。雲鸞坐在皮椅上乖巧溫順的任由著南征照顧自己,期間由於感到身體疲累至極,她側過臉虛弱不已的緩緩倚靠在南征的手臂上。
當雲鸞瑩白細膩的側顏輕柔貼在南征赤裸的左手手臂上時,南征只感覺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他垂眸望向靜靜倚靠在自己手臂上的雲鸞,他的左手還搭落在雲鸞的肩膀上,而右手正在攥握著紙巾擦拭著雲鸞的嘴角。
雲鸞虛弱的清淺呼吸,胃部灼燒般的痛感正在逐漸散去。待到神智逐漸恢復清明,她依舊保持著這種柔弱溫順的姿態,靜靜的側過臉倚靠在南征的手臂上,鼻端縈繞著獨屬於成年男性的雄渾氣息。
理智告訴她應該坐直身體,然後優雅而又矜持的對南征說一句『謝謝』:但是情感卻告訴她繼續倚靠在南征的手臂上,什麼都不要去想,也什麼都不要去說,只要靜靜的去感受著此時此刻的安寧與美好,就足夠了。
是的,美好。
一種可以倚靠,不用再獨自承擔痛苦的美好。
氤氳著水痕的紙巾被南征輕輕扔進垃圾桶內,他沒有任何掙扎和猶豫,直接順著雲鸞倚靠手臂上的方向,將整條手臂伸向雲鸞的後頸,然後半彎著腰坐在雲鸞的身側,將雲鸞纖瘦的身軀以一種強勢且不容拒絕的姿態攬入懷中。
雲鸞尚且來不及反應便被南征霸道至極的攬入懷中,她的側臉緊緊貼在南征的胸膛處,耳畔傳來沉穩有力的心臟跳動聲響。南征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浸染在雲鸞的肌膚上,瞬間溫暖了雲鸞流淌著冰涼寒意的血液。
這種陌生的溫暖令雲鸞的身軀僵硬了一瞬,但是很快,她便順從著本心,漸漸放鬆下緊繃的身軀。頭痛症的後遺症還未消散,雖然噁心嘔吐的感覺已經完全散去,但是頭暈目眩的感覺還是忽隱忽現。
她像只乖巧溫順的貓兒般蜷縮在南征的懷中,迤邐傾瀉的墨羽長發被南征耐心的用手指一縷縷整理柔順,然後妥帖的擱置在一旁。
望著兩人之間相處的溫馨美好的畫面,南默只感覺心底里空空如也,就連五臟六腑里都傳來一陣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撕裂疼痛。
從頭到尾,南征都沒有流露出一絲半毫的不耐煩,亦或者厭惡嫌棄的神色來,更沒有在將雲鸞攬入懷中之前,流露出一絲半毫的猶豫與掙扎。因為他是與生俱來的王者,猶豫和掙扎只存在與弱者之間,他的骨子裡便鐫刻著掠奪和征服,擁有與占有。
他將雲鸞攬入懷中的神態動作如同行雲流水般自然而然,若是換做南默,恐怕早就在掙扎猶豫之間退縮止步了,可是南征不同。
在地位上,他與雲鸞平起平坐:在身份上,他與雲鸞同樣尊貴。
但是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便是南征可以放下尊嚴和高傲,如同卑微的侍從般小心翼翼的照顧著雲鸞。此時此刻,只見南征正在彎下腰,將雲鸞腳上的鞋子輕柔脫下,然後將懷中虛弱蒼白的女子打橫抱起。
雲鸞沒有流露出一絲半毫的驚訝與恐慌,她亦是自然而然的蜷縮在南征的懷抱里,南征將雲鸞打橫抱起後,將懷中柔弱無骨的身軀溫柔沉穩的放置在寬大舒適的皮椅上,然後細緻妥帖的為雲鸞蓋上米白色的薄毯。
平躺在皮椅上後,雲鸞感覺胃部瞬間好轉了許多,後遺症隨著時間的流逝正在逐漸消退,雲鸞難掩疲倦的闔上雙眸休憩。頭腦昏昏沉沉間,她依舊不忘記時而睜開眼眸,瞧一瞧坐在身邊的南征是否還在。
不知不覺間,雲鸞正在逐漸依賴上身邊的南征,雖然這一點雲鸞早有察覺,但是她卻無力去阻止些什麼。
為什麼呢?
為什麼會放縱,甚至默許這個男人對自己的照顧與行為?
雲鸞在昏沉迷惘間反覆詢問著自己。
其實答案早已浮現在心頭,只是雲鸞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更不敢去面對。因為她實在害怕自己依戀上別人的照顧與溫柔,畢竟她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女人,她可是雲氏世族裡的嫡出大小姐,是未來必須承擔起庇蔭輝耀整個家族責任重擔的-——雲鸞。
她是雲鸞,雲鸞啊……
九天翱翔的鸞鳳向來是形單影隻,況且作為上蒼偏愛的寵兒,天資早慧的孩子,雲鸞早就在冥冥中感受到自己的壽命不會太長。
隨著頭痛症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後遺症的症狀也越來越嚴重,雲鸞心中便清楚的明白,自己遲早會步入當年那名腦死亡的千金小姐的後塵。
不,怎麼能將之稱呼為『後塵』呢?
分明應該是『宿命』才對。
宿命,宿命。
不可違抗,不可逆轉,不可磨滅的宿命。
軒市里但凡是天資早慧的孩子,沒有一名能活過三十歲的,這是所有世家望族和名門貴族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亦是堂而皇之,公之於眾的秘密。
也算不上什麼秘密。
雲鸞早就為自己規劃好了一切,假如她的壽命只有三十年,那麼她就要在這三十年內傾盡全力的晉升到高位,然後追蹤調查出當年一營覆滅事件的背後真相,最後成為政界裡權勢滔天的存在,庇蔭雲氏世族可以繼續繁衍數十年的尊貴榮光。
最後的最後……她會去一處沒有任何人的安靜地方,獨自一人孤孤單單的走向死亡,走向宿命的源頭。
三十年的光影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也足夠雲鸞做好她未來規劃好的一切事物了。既然今生今世她成為了雲氏世族裡嫡出的大小姐,那麼她便不會白白享受了這份尊貴殊榮,而是會義不容辭的扛起肩上的重擔。
因為責任,所以她一直苟延殘喘到現在。
因為家族,所以她一直咬牙切齒的堅持。
但是……這麼多年過來,她始終都是一個人獨自承受著肩頭的重擔,以及病痛的折磨與摧殘。雲鸞避不可免的開始感受到疲倦,孤單,冷清:但是對於這些,她沒有任何辦法去改變,去拒絕,去逃避。
古國皇室里的公主殿下享受著錦衣玉食,綾羅綢緞,雕樑畫棟,山珍海味的同時,亦是要承擔起遠嫁或者拉攏臣子的責任,更何況作為雲氏世族裡嫡出大小姐的雲鸞呢?
雲鸞在軒市的地位,與古國皇室里的公主殿下並無分別。
如果說南征是當之無愧的太子爺,那麼雲鸞便是名副其實的公主殿下。
身份地位的尊貴輝耀,錦衣玉食的至高待遇,呼來換去的侍從保鏢,金碧輝煌的別墅城堡,這些都是他們兩人與生俱來便擁有的財富。
只不過不同的是,南征雖然有著上蒼賜予的沉穩睿智,以及南氏世族嫡長子的身份地位,但卻並不是智多近妖的寵兒:而雲鸞卻被上蒼賜予了傾世無雙的美貌,以及智多近妖的天資,還有深深鐫刻在靈魂里的烙印。
雲鸞有著令人嘆為觀止的心機城府與行事手段,更有著令人驚心動魄的美貌與雍容華貴的氣質。她生來便享有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父母長輩們的疼寵與溺愛,族人們的關懷與照顧,以及其他人的尊敬與仰慕……
這些,都是世人們窮盡一生所想要企及的高度。
可是雲鸞輕而易舉便同時擁有了這些寶貴的財富。
儘管作為上蒼偏愛的寵兒,但是雲鸞這種璀璨輝耀的存在,很顯然打破了天地間那無形無跡,卻又微妙詭異的平衡之道。上蒼為了重新建立起新的平衡規則,不得不為這些它最為偏愛的寵兒靈魂中,鐫刻下深深的,不可磨滅的痛苦烙印。
天資早慧,智多近妖,生來便站在社會的頂端。
——
這些是恩賜。
病痛纏身,身體孱弱,不過三十年光陰便會隕落。
——
這些是懲罰。
賞罰分明,恩威並施,天道和上蒼既有情亦是無情。
——
這些是規則。
雲鸞從誕生之日起便受到了恩賜與懲罰,但是顯而易見,那些恩賜與懲罰並沒有起到任何平衡的作用:相反的,上蒼鐫刻在雲鸞靈魂里的痛苦烙印,對雲鸞是一種極為不公的存在。
尊貴殊榮,錦衣玉食,雕樑畫棟,綾羅綢緞?呵呵,這些對於雲鸞來說不過是過眼雲煙,雁過無痕,那些痛苦煎熬的病症遠遠要比她享受世間美好的時刻多得多。
雲老爺子曾經為雲鸞千方百計的尋來一名赫赫有名的摸骨師傅,那名頭髮鬍鬚皆是花白的老者倒是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姿態,只是當他仔仔細細的摸索完雲鸞的掌骨與指骨後,說出的話落入雲氏族人們的耳中顯然是不那麼順心與動聽。
那名摸骨的老者說出的言辭極其犀利,他說雲大小姐的掌骨微凸,是紅顏禍水的命格,而且端看雲大小姐的面相,一生中有數不盡的紅鸞星動。
說到這裡,那名老者嘆了口氣,凝視著雲鸞的目光里流露出憐憫與惋惜的神色。他說,紅顏禍水,紅鸞星動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為主要的是,雲大小姐是智多近妖的早慧孩子,因為天資過於聰慧,所以……
命運多舛,且命比紙薄。
他反反覆覆的叮囑著千萬不要讓雲大小姐耗費心血與精力,去籌謀一些錯綜複雜的事情與權勢,因為那些對於雲鸞來說是催命符,黃泉水,更是閻王令,彼岸花般的存在。
聽到那名摸骨老者這樣說,當時年僅十四歲的雲鸞當場便沉了臉色,那時的她雖然飽受病痛折磨,但是到底年少輕狂,心高氣傲,執拗倔強的認為那名老者口中所言的不過都是些唬人的東西,子虛烏有,故弄玄虛罷了。
但是雲老爺子卻是相信,且沒有半分懷疑。
雲父雲母等其他族人亦是如此,對於那名摸骨老者的斷言深信不疑。
之後在雲老爺子強勢的命令下,雲鸞只好聽從祖父的命令,乖巧聽話的任由著那名老者繼續查看手相。那名老者查看完雲鸞的手相後,又抬起頭仔細端詳了一番雲鸞的面相,最後撂下一句『三十光陰,匆匆而過,宿命之源,不可違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