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燙手山芋

  回憶起北戰的心機城府,以及殺伐果斷的行事手段,南征微蹙起修眉,忽然為雲鸞感到擔憂。他曾經在宴會上同北戰打過交道,雖然僅僅是禮貌的三言兩語,以及明面上的來回客套,但是北戰此人給他的感覺依舊是滴水不漏。

  軒市市長雖然是一塊燙手山芋,但是憑藉北戰的實力,只要他狠得下心來,也未必不能坐得穩。更何況他作為北氏世族的嫡長子,背後有著整個北氏世族的扶持,再加上積累多年的人脈勢力,遠遠要勝過如今的雲鸞。

  「對了,你知道嗎,北戰要對『蝴蝶』動手了。」軍醫抬眸看了一眼南征頭頂上懸掛的點滴藥瓶,狀似不經意的輕聲說道。

  南征聞言錯愕了一瞬,隨之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再三詢問道:「北戰要對『蝴蝶』動手?這個消息你是從哪裡得知的,確定真實可靠嗎?」

  軍醫凝視著南征的星眸,神態語氣顯然認真極了,沒有半分虛假:「當然真實可靠,你不用管我是從哪裡得知的這條消息,但是事實就是如此,相信再過不久,北戰便會請示上級,調遣兵力前去清繳蝴蝶的地下王宮。」

  「這不可能。」南征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的否決掉軍醫的話語。

  「為什麼不可能?」軍醫漫不經心的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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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征直視著軍醫淺褐色的眼眸,俊逸非凡的容顏上浸染著肅穆嚴謹的情緒:「蝴蝶可是同當年的張途達成了某種秘密交易,換句話說,蝴蝶與張途如今是密不可分的存在,畢竟張途還要依靠著蝴蝶獲取到他想要得到的利益,又怎麼可能會批准北戰清繳蝴蝶的請示。」

  軍醫聞言淡淡一笑,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過冰冷堅硬的桌沿:「你說的沒有錯,張途依靠蝴蝶換取到他想要的利益,而蝴蝶則依靠張途得到它們想要的養料。」

  言即此處,軍醫略微停頓了一下,淺褐色的眼眸隨著情緒變幻仿佛正在不斷加深,流露出一種攝人心魄的魔力:「但是,南征,你有沒有想過,當張途換取到足夠想要得到的利益時,你認為他還會留著蝴蝶的地下王宮嗎?」

  「你的意思是……」南征自然知曉軍醫話中的意思,只是一時間他無法想通張途的真正意圖到底為了什麼?

  畢竟張途依靠蝴蝶換取到了不為人知的巨大利益,而那五百名士兵,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四百九十七名士兵的性命,則作為蝴蝶的養料永遠埋葬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王宮裡。

  這樣一樁滔天罪孽,其背後所隱藏的真相絕對不簡單,但是所有的證據和蛛絲馬跡都被盡數抹除,如果北戰在日後冒然清繳蝴蝶的地下王宮,那麼雲鸞和羅教官,以及軍醫三人的調查摸索豈不是失去了追查的源頭?

  一樁樁一件件,環環相扣,錯綜複雜。

  南征垂眸扶額,忽然感覺頭有些痛。張途若是批准了北戰清繳蝴蝶的請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畢竟同蝴蝶的秘密交易是見不得光的滔天罪孽,若是蝴蝶的地下王宮被剿滅,那麼當年的事情就徹底被畫上句號。

  反之,若是張途不批准北戰清繳蝴蝶的請示,那也是在南征意料之中的。畢竟蝴蝶作為紮根軒市已久的大型販毒犯罪團伙,每年每月每日所流通毒品獲得的利潤是無比巨大且令人驚嘆的。

  若是想要長久的換取利益,那麼張途就必須留下蝴蝶,並且默認蝴蝶的存在,這是相依相存的一種極其詭異微妙的共生系統。畢竟張途的身邊有著世家望族的牽制,他若想要擺脫這種牽制,必須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網。

  思慮至此,南征揉了揉抽痛不已的太陽穴,當年的一營是一樁不可觸碰的神秘事件,其中所隱藏的罪惡骯髒超脫了世人所能想像的極限,就連他自己亦是無法猜透一絲半毫,由此可見雲鸞三人調查事件需要經歷何等艱辛。

  軍醫留給南征足夠的思考空間,坐在椅子上靜靜等了許久後,方才緩緩開口:「我的意思是,當張途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勢力網,並且從蝴蝶的身上汲取到足夠的利益時,那麼他會毫不猶豫的抹殺掉蝴蝶的存在。」

  言即此處,軍醫低眸抿了一口水,潤濕了乾裂蒼白的唇瓣:「其實這也很好理解,畢竟蝴蝶手中掌握著張途同它們交易犯罪的證據,而且證據關乎到當年一營的精銳士兵,若是被曝光在公共視野下……」

  「你說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呢?南征。」話音未落,軍醫似笑非笑的瞥了南征一眼,水杯擱置在桌面上時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卻沉悶的仿佛要重重砸進南征的心底。

  南征凝視著軍醫那張溫潤如玉的容顏,聲線仿若金屬碰撞般的冰冷清越:「若是被曝光在公共視野下,張途的前途就徹底走到頭了,而且還會被公民以及當年一營的家屬們活生生的撕碎。」

  「沒有錯,活生生的撕碎。」軍醫聞言輕輕喟嘆一聲,然後身軀向後仰倒在皮椅的靠背上:「當年一營慘死的士兵們沒有一個會得到真正的安息,唯有張途以及那些屠夫們的血液,才能徹底償還當年那筆滔天罪孽。」

  緊接著,軍醫輕輕扯開嘴角,流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詭異笑容:「張途以為他從中得到了最想得到的利益與權力,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雲大小姐以及世家望族們的眼睛可是無時無刻不再緊緊盯視著他,血債血償的那一天不遠了,唯有古老殘忍的血祭,才能告慰烈士們的在天之靈。」

  屠夫們終有一天會付出更為慘重百倍的代價。

  這一點,軍醫一直都在深深堅信著。

  每當他午夜夢回間,回到當年那條暗無天日的暗道里時,都會避不可免的看見戰友們四分五裂的身軀,猩鏽粘膩的血液,以及支離破碎的骨骼,鮮血淋漓的碎肉。

  驚恐,嘶吼,慘叫。當所有的光線徹底湮滅在黑暗裡時,軍醫只能聽見周圍無時無刻不在傳來戰友們的痛呼以及撕心裂肺的慘叫,溫熱粘稠的血液迎面飛濺在肌膚上,就連腳下都遍布著戰友們尚有餘溫的屍體。

  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科技武器輪番向當年的一營掃射過去,當最後只剩下一百多名士兵時,還是雲鸞當機立斷點燃了照明彈,並且強行睜著眼睛觀察周圍,尋找到了一個可以逃亡的突破口。

  撤退的路途中依舊有著戰友在接連不斷的倒下,身後是窮追不捨的,全副武裝的犯罪暴徒。直到最後只剩下幾個人,臨到洞口處卻被流彈擊中身亡時,軍醫藉由著洞口出傳來的微弱光線,清晰的看見雲鸞流下了痛苦怨恨的淚水。

  可笑一營內的戰友們頂著烈士的光環被軒國的公民們愛戴祭奠,殊不知背後推動他們走向地獄之路的,恰恰便是斥巨資修建烈士陵園的張途。

  士兵們的屍體在暗道內腐朽,冰冷的墓碑上鐫刻的是瞞天過海的謊言。

  血債血償,這個詞語被軍醫刻骨銘心的鐫刻在骨子裡。他恨不得吃張途的肉,喝張途的血,然後一根根打碎張途全身上下的骨頭,再將對方挫骨揚灰灑落在世間最骯髒濁臭之地。

  那四百九十七名士兵們的性命,哪怕將張途千刀萬剮,也不足以償還!還有那些自私自利,助紂為虐的屠夫魔鬼,他們也遲早會遭受到血腥殘忍的報應,並且靈魂會被士兵們的亡魂撕裂,墜入永生永世的痛苦深淵。

  如果世間真的有靈魂存在,軍醫真的很想復活當年一切因為一營受到牽連而逝去的人們。張途以及那些魔鬼們聯手創造下的殺孽足以震驚世人,他們抹殺了國家最為精銳的一支軍隊,是根本不可饒恕的罪行。

  可是……世間真的有靈魂存在嗎?

  如果有的話,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呢?想到這裡,軍醫抬起手掩面,一邊低低笑著,一邊從喉中流露出哽咽。

  南征感受到軍醫的悲傷,也情不自禁的微紅了眼眶,為了緩解對方的情緒激盪,他只好嘗試著轉移話題:「北戰若是清繳蝴蝶,那麼……恐怕接下來的軒市又要陷入一陣動盪之中了。」

  聽到南征這樣說,軍醫停頓住了低笑,他緩緩平復著過於悲傷的情緒,默然片刻後輕聲回道:「動盪只是暫時的,但是蝴蝶的地下王宮沒有那麼容易清繳,相反的,若是北戰冒然行動,一定會遭受到蝴蝶的瘋狂報復。」

  「瘋狂報復……」南征微微蜷縮起手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軍醫緩緩垂下掩面的手,他抬眸望向窗外逐漸黯淡下去的陽光,提出的問題十分引人深思:「你若是蝴蝶的首領,原本好好的在地下王國內發展著事業,可忽然有一名新官上任的討厭鬼,非要派遣兵力來清繳你苦心建立的地下王國,而且你的合作夥伴也批准了清繳的請示,你會怎麼辦?」

  其中的『合作夥伴』自然指的是張途。

  「我會怎麼辦……」南征垂眸凝視著正在輸液的手背,淡青色的血管里正在流淌著微涼的藥液。

  「對啊,你會怎麼辦呢?」軍醫抬起手遮住絲絲縷縷灑落室內的陽光,透過五指間的指縫觀察著窗外的風景:「蝴蝶的巢穴蘊含著你全部的心血,若是就這樣被清繳覆滅了,最終得益的……不還是那名合作夥伴嗎?」

  說到這裡,軍醫笑了笑,然後拿起一支原子筆在紙張上勾畫起凌亂糾纏的線條:「不過話說回來,焉知北戰想要清繳蝴蝶的意圖,不是受到張途的暗中指引呢?人啊……就是這樣複雜的生物,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黑色的線條凌亂纏繞在白色的紙張上,軍醫的手越來越用力,緊接著傳來『刺啦』的一聲,整張紙被筆尖劃出一道深刻的裂縫。

  軍醫扔掉手中的原子筆,鼻間輕嗤一聲。

  「好了,你也不用想太多,我只不過是告訴你一些淺顯的事情而已,至於隱藏在更深處的真相,還是由雲大小姐告訴你吧。」他從皮椅上站起身,來到門口笑眯眯的望著幾名正往醫務室里走來的新兵。

  南征看著軍醫瞬間變幻的神色,沉默著抿緊薄唇。

  幾名身穿灰綠色迷彩服的新兵共同扶持著中間一名傷員,他們望到站在醫務室門口笑眯眯瞅著他們的軍醫時,頓時像見到了救星一樣眼冒精光:「南醫生,南醫生,這小子的肩膀骨骼好像錯位了,麻煩您給他正一下骨,要不然他這一路都鬼哭狼嚎的。」

  雖然那幾名新兵的語氣聽起來頗為嫌棄,但是他們關切的目光卻是真心實意流露而出的。他們扶著中間那名傷員,小心翼翼的走進醫務室後,目光觸及坐在床上正掛著點滴輸液的南征時,顯而易見被嚇了一跳。

  「唉,這不是一營的南征嗎?怎麼好端端的,也跑來醫務室內打針吃藥了?」其中一名新兵驚訝的打量著南征,手上卻沒忘記先將負傷的隊友妥帖的安置在椅子上,然後動作麻利的倒了杯水給隊友潤潤乾涸的喉嚨。

  「他受傷了,受的傷還不輕。」軍醫答覆的言簡意賅,然後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那名骨骼錯位的新兵,毫不意外的換來一連串鬼哭狼嚎。

  「額的娘唉,你輕點嚎成不?」新兵們嘴上嫌棄的說著,但是卻目露擔憂的圍聚過去,查看著隊友的傷勢到底如何。

  「好小子,你這是搏鬥比賽中被人甩飛了多遠?居然會傷成這個樣子。」軍醫撥開那名傷員身上穿戴的灰綠色迷彩服,只見肩膀連帶著背部的肩胛骨處都泛起青紫色的淤痕,還隱隱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老天爺,這麼嚴重!」圍聚在傷員周圍的幾名新兵探頭探腦的一看,頓時倒抽一口冷氣。那名負傷的新兵此時此刻早已沒了鬼哭狼嚎的力氣,他仰起頭一飲而盡戰友遞過來的溫水後,額頭布滿冷汗的側倚在牆壁上。

  那幾名新兵見到這樣猙獰可怖的青紫色淤痕,難免有些心慌意亂,他們擔憂的望向正在查看傷勢的軍醫,低聲問道:「軍醫,這是啥情況,能治好不?」話音未落,他們又十分貼心的從紙抽里取出一張面巾紙,擦拭著隊友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還好,雖然看著嚇人,但是正骨後休息一段日子就好了。」軍醫慢條斯理的查看完周圍的傷勢後,站起身從柜子里取出紗布,酒精,棉球等消毒用具,然後用浸濕酒精的棉球輕輕擦拭掉青紫色淤痕里滲出的暗紅色血跡。

  南征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看了幾眼那名新兵肩膀上的傷勢,只見青紫色淤痕下腫起一個大包,情況遠遠要比軍醫口中所說的還要嚴重許多。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遮掩在襯衫下的青紫色淤痕,雖然同樣腫起,但是並沒有滲出暗紅色的血液,顯而易見,那名新兵的骨骼怕是錯位時,牽連到了周圍的軟體組織,這才滲出暗紅色的血液。

  「正骨挺疼的吧?」幾名新兵聽到軍醫這樣說,心裡的擔憂稍稍舒緩了些許,但是一想到戰友接下來要接受正骨的治療,剛剛放下去的心再次高高懸起。骨骼錯位已經很疼了,再給它正位固定回去,豈不是更疼?

  思慮至此,那些新兵們的臉上不約而同的流露出驚恐的神色,好像骨骼錯位的不是他們的戰友,而是他們自己。

  軍醫好笑的望著這幾名新兵,雖然各個都灰頭土臉的,但是那種重情重義的精神品格將他們襯托的十分輝耀美好:「正骨是挺疼的,但是沒關係,我有麻醉藥,來上一針嗎?」他取出藥劑和針管,溫柔的笑意看起來滲人極了。

  「額……那,來,來一針?」那名受傷的新兵見到軍醫流露出這樣『慈祥和藹』的笑容時,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他強忍住周身驟然冒出來的寒意,磕磕絆絆的說道。

  軍醫將藥劑的玻璃封口打碎,然後抽取出裡面的藥液晃了晃:「放心,我正骨的技術很好,不會讓你感到太痛苦的,況且麻醉藥會麻痹你的痛覺神經,只要咔噠一下,骨頭就回歸原位了。」

  話音未落,軍醫調整好麻醉藥的劑量,再三確認不會對新兵日後的神經以及身體造成任何不良影響後,這才拿著針管笑眯眯的走過去。

  那名受傷的新兵咬了咬牙,隨即視死如歸般坐直身體低下頭,然後眼睛一閉,乾脆來一個眼不見為淨。軍醫將麻醉藥注射進去後,在等待著藥效發揮作用的時間裡,將南征快要見底的輸液點滴拔下。

  帶血的針頭從血管里抽離出時,讓南征感到如釋重負一般的感覺。

  但是胸腔處移位的肋骨依舊很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