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聲,錦盒緩緩開啟。
南征打開錦盒厚重的蓋子,目光在觸及到盒子裡擺放的東西時,高大健壯的身軀避不可免的僵硬了一瞬。原因無它,概因盒子底部完完整整的呈放著一個用鋼化玻璃鑄成的容器,裡面有著用福馬林溶液浸泡的——一顆早已不再鮮活跳動的心臟。
那顆心臟明顯不屬於自願捐贈而來的,因為它周圍遍布著一些零星的碎肉組織,心臟下方還飄動著支離破碎的神經纖維,以及一些看不清形狀的臟器碎片。像極了被驟然轟出人體外的心臟,但卻有著高度完好的外表。
這樣矛盾的存在個體,顯然令南征感到不小的觸動,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個用鋼化玻璃鑄就而成的容器,凝眸注視著浸泡在福馬林溶液里的那顆不再鮮活跳動的心臟。
「這顆心臟……代表什麼意義?」南征的瞳仁里清晰倒映出那顆心臟完好無缺的外表,以及拖延下方的,支離破碎的血肉與臟器。
「這顆心臟,是屬於曾經一營里的……」話音未落,軍醫緩緩移開目光,抬起手擦拭掉眼角處滑落的淚水:「一營里的戰友。」那顆不再鮮活跳動的心臟,是雲鸞拼盡全力所帶回的,最後一點點證明戰友存在過的回憶。
聽到軍醫這樣說,南征不敢置信的抬眸。
「怎麼,你不相信嗎?」軍醫的聲線里明顯浸染上了哭腔,他勉強壓抑住胸膛處噴薄愈發的熾烈情感,微微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的拿過那個玻璃容器,濕潤的眼眸哀傷到極致的凝視著裡面那顆上下浮沉的心臟。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省心 】
南征默不作聲的將玻璃容器遞給軍醫後,思慮良久後方才緩緩開口:「我沒有不相信,這顆心臟……是怎麼取出來的?」他緊盯著軍醫不停流淚的半邊側臉,對方哀戚到極致的情緒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悲傷。
軍醫將溫潤如玉的臉龐極輕極緩的貼在玻璃壁上,他透過福馬林溶液,看向南征:「這顆心臟是受到聲波震盪後,被硬生生從人體內轟離出來的,蝴蝶的地下王宮裡布滿著太多陷阱,聲波震盪奪去了許多戰友的性命。」
儘管軍醫說的輕描淡寫,但是南征依舊能從中感受到險惡嚴峻,亦或者說,當時發生的事情,遠遠要比他所能想像出的畫面更加恐怖,甚至超脫了人類所能想像到的極限。
南征抿了抿淡色的薄唇,俊逸非凡的容顏在越來越靠近迷霧後的真相,而變得愈發猙獰痛苦起來:「聲波震盪……是足以撼動建築物的層次嗎?」他嘶啞著聲線,一字一頓的問道。
軍醫感受著玻璃壁上的冰涼一片,神經質的笑開說道:「沒錯,那種聲波震盪讓所有地下建築感到顫動戰慄,但是『蝴蝶』又怎麼會捨得將送入口中的養料盡數殺死呢?他們想要的……可是活著的養料啊。」
活著的養料是那樣鮮嫩美味,遠遠要比死去的養料新鮮誘人。
南征只感覺頭頂處懸掛著一張精心編織而成的大網,上面還閃爍著森冷鋒銳的光芒,當年的一營無異於被軍界高層豢養養肥的牲畜,只待他們成長到一個臨界點後,便會被軍界高層毫不留情的送往屠宰場。
然後換取到最大的利益。
思慮至此,南征只感覺渾身發冷,就連順著輸液管滴落進血管里的藥液都是森寒冰涼。那種寒冷一直浸透進他的骨子裡,讓他全身上下的所有骨骼和血液都緊密粘連在一起,像極了一台年久失修,反應遲鈍的機器。
當他想要站起身走到床邊曬曬太陽,試圖驅散掉這種徹骨的寒意時,卻發現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支配喚醒粘連僵硬的四肢。南征只好沉默的,陰暗的坐在床上,任憑周身被徹骨的寒意完完全全的籠罩住。
浸泡在福馬林溶液里的心臟微微浮沉著,軍醫透過玻璃壁望向南征氤氳不清的臉龐,再次說道:「你知道嗎,蝴蝶的巢穴壯觀極了,我甚至以為那是浩瀚宇宙里的其他生命所遺留下的壯麗遺蹟,直到那些電子機械向我們發射足以切割一切的紅外線雷射時,我才發現-——所有人都是大錯特錯。」
軍醫收回注視著南征的目光,將視線重新停留在福馬林溶液里的那顆心臟上:「那壯觀磅礴的地宮嗬,根本就是一個大型的,冷血的屠宰場,蝴蝶以人的血肉為養料,滋養著整個王國的存在。」
他說出的話冰冷極了,不帶一絲半毫的情感,但是這樣鮮血淋漓,噁心陰暗的存在,又怎配的上人類一絲半毫的情感呢?
因為那座『蝴蝶』的地下王宮,根本就是一座徹頭徹尾的骯髒屠宰場!
它們將人,將當年一營的士兵們當做待宰的牲畜,在肆意玩弄折騰的過程中享受著那種屠殺取樂的快感。當它們玩夠了,感到膩煩厭倦時,便會輕鬆快活的按下代表著殺戮的指令,然後將鮮活的人類盡數屠宰成養料。
「你沒有經歷過當年發生的事情,所以永遠不會設身處地的感覺到我心中的痛楚怨恨。」軍醫將浸泡著心臟的玻璃容器重新擱置回錦盒裡,然後動作熟稔的上好密碼鎖以及最外面的鎖頭後,將之小心翼翼的放回柜子暗格里。
他轉過身重新坐在皮椅上,凝視著南征的目光里交織著許多複雜情感:「眼睜睜的看著戰友的身體被切割,被粉碎,被轟盪成沒有知覺的……溫熱的屍體,那種無能為力,卻又恐懼驚慌的感覺,真是一輩子的夢魘。」
南征動了動薄唇,想要說些什麼卻再也沒有勇氣開口詢問。事已至此,他已經逐漸猜想到整件事情的真相,但是他卻沒有勇氣去撕裂開那層迷霧,沒有勇氣去撕裂開那層美好的謊言,直面迎接那個鮮血淋漓的真相。
軍醫整個人癱倒在皮椅上,他的腦海里仿若電影回放般,自動播放出當年血腥慘烈的一幕幕畫面。眼睜睜看著戰友們一個接連一個的慘死面前,但是卻無能為力,前方的黑暗處還布滿著更多未知的危機。
鮮血,碎骨,臟器。
這三樣東西足以構建成人間地獄。
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踩過厚重血泊的黏丨膩觸感,更無法忘記被紅外線雷射切割成四分五裂的戰友身軀,那些受到聲波震盪,爆炸衝擊,以及硫酸燒灼,烈火焚燒的戰友們皆是死不瞑目,他們慘死的模樣如同魔咒般深深映刻在軍醫的腦海里,折磨的他整晚整晚的做噩夢。
到底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軍界高層要將當年的一營送往『蝴蝶』這個骯髒罪惡的屠宰場?
那顆浸泡在福馬林溶液里的心臟便是最終的答案。
鎏金色的暖陽耀輝透過澄澈的玻璃灑落在醫務室的地磚上,以純白為基調的醫務室簡潔乾淨,但是冷冷清清,任憑陽光再如何努力溫暖著室內,也不得不被其中隱藏的森寒冰冷嚇退。
於是,光束一點一點的向西方偏移。
圓形的光暈浮沉在鎏金色的光束內,南征抬眸遙遙望向窗邊的溫暖輝耀,沉默許久後終於低聲開口說道:「當年,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是怎樣逃出那條充滿坎坷危機,血腥絕望的地獄之路。
「是雲大小姐。」軍醫答覆的言簡意賅。
「雲鸞?」南征修眉微蹙,回憶起比賽過程中雲鸞那深不可測的實力,以及精妙絕倫的武技,倒也信了幾分。但是在那樣布滿各種高科技程序的地下王宮裡,單單憑藉著武技根本無法帶領羅教官和軍醫兩人逃出生天。
軍醫眨了眨眼睛,溫潤如玉的眉目在陽光浸染下顯得如詩如畫:「是啊,千萬不要小看了雲大小姐的實力與智慧,當時我和羅教官都身負重傷,是雲大小姐為我們緊急處理好傷勢後,帶領我們逃出去的。」
言即此處,軍醫緩緩挽起長袖襯衫,再這樣炎熱的夏季里穿著長袖襯衫實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是時間長了,士兵們也就不對軍醫的做派感到新奇了,還以為軍醫身體畏寒,這才常年累月的穿戴著長袖衣衫。
「你看,這便是當年在逃亡中留下的疤痕。」軍醫挽起襯衫袖子,瘦弱的手臂上遍布或凸起,或凹陷的猙獰疤痕,其中一道傷口仿佛被利器深深切割過一樣,傷口裡增生出的肌肉組織呈現出暗紅髮紫的恐怖色彩。
軍醫指著那道從肩膀處筆直延伸到手腕處的凸起疤痕,修長的手指輕輕的,緩緩的撫摸過傷痕處粗糲的觸感:「這道傷痕是我躲避不及之下,被紅外線雷射波及留下的傷口,僅僅是波及,便險些被切割掉整條胳膊。」
他勾起唇角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猙獰可怖的疤痕足足有兩根手指併攏起來那麼粗,筆直的貫穿過軍醫的整條手臂。再加上其他地方各種各樣或摔打,或擦傷,或燒灼過的傷痕,組在一起像極了一條粗壯猙獰的蜈蚣。
緊接著,軍醫轉過身拉好窗簾,鎖好醫務室的房門。他脫下整件長袖襯衫,徐徐轉過身去。
南征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他微微顫抖著身軀,只感覺全身流動著的,溫熱的血液在此刻驟然冰冷凝結。只見在軍醫的後背處,已然沒有一寸完好的肌膚,上面仿佛被人硬生生剝離掉肌膚一樣,唯餘下暗黑色的血肉傷痕。
整片背部都是受到嚴重創傷過後的暗黑色,隱隱約約還能看到脊椎骨的關節起伏,待到南征察看的差不多了後,軍醫這才慢條斯理的穿戴好衣服,表情雲淡風輕至極:「若不是雲大小姐,我早就死在地下屍骨無存了。」
南征抿緊淡色的薄唇,右手緊攥成拳後緩緩鬆開,隨即又再次攥握成拳:「這傷……是被灼燒過留下的疤痕嗎?」雖然是疑問的語氣,但是南征的目光卻是十分肯定,且不容置疑的。
軍醫笑了笑,笑容蒼白無力極了:「你說呢?」
他微笑著反問回去,但是南征卻清晰至極的感覺到——對方在哭。
「我身上的傷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裡的傷。」軍醫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前處,那跳動著心臟的位置:「這裡的傷這輩子都無法治癒了,不單單我這樣,雲大小姐,羅教官亦是如此。」
軍醫緩緩垂下手臂,忽然感覺身上平靜多年的猙獰傷痕,傳來隱隱作痛的感覺:「雲大小姐和羅教官身手了得,所以並未受到嚴重的傷害,說來也是可笑,將我們推入火坑的是軍界高層,可最後挽救我們三人性命的,也是他們。」
說到這裡,軍醫溫潤容顏上的笑意冰冷諷刺極了,他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只感覺胃裡隱隱作嘔:「若不是軍界高層派發給我們的那些精銳武器以及醫藥用品,恐怕我們三個早就埋葬在那片骯髒腐朽的地下王宮裡了。」
他至今都清清楚楚的記得,在當年逃亡的路途中,雲鸞為了保護身負重傷的羅教官和他,不顧一切的調動起全身的力量。那是修煉內家功夫後所有沉澱積蓄在丹田裡的內力,雲鸞不眠不休的強行運轉了兩天兩夜,最後終於在拽著他們逃出死亡地宮的出口後,筋疲力盡的頹然倒地。
自此以後,雲鸞修煉內家功夫時,便愈發感到吃力困難,那是傷害到了身體根基所帶來的負面影響,而那種負面影響往往是不可逆轉的。
也就是說,雲鸞此生都再無可能修煉到內家功夫的巔峰頂端,至多在五階高階那裡徘徊。這對於心高氣傲的雲鸞來說,不亞於一場毀滅性的打擊,但是能用一半的根基天賦換取兩名戰友的性命,雲鸞此生無悔。
每每看到雲鸞因為損傷到了根基,躊躇在高階突破的瓶頸上止步不前時,軍醫都感覺心上在淅淅瀝瀝的淌著鮮血。
不單單如此,到每年的12月21號時,他心中的憤怒與怨恨都幾欲焚穿他的胸膛。在這個戰友們的祭日裡,軍醫會和雲鸞,羅教官三人一起圍聚在墓地里,那裡有著軍界高層為了掩人耳目,斥巨資建造的一所豪華墓地。
只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那些死不瞑目的戰友們,永永遠遠的被葬送在了『蝴蝶』的地下王宮裡,他們的血肉身軀早已化作蝴蝶們的養料,被一點一點的蠶食殆盡。
那顆屬於戰友的心臟是雲鸞拼盡全力所保存下的,最後一點點證明戰友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冰冷的福馬林溶液浸泡著那顆心臟,鋼化玻璃里保存的更是一個掩蓋在美好謊言下的滔天罪孽。
當未來新的曙光降臨,撕破沉重罪惡的黑暗時,那些為了一己私慾殘害無辜性命的醜惡魔鬼,終將會遭受到比當年一營覆滅的,更鮮血淋漓且猙獰可怖百倍的制裁噩運!
只是需要時間而已。
只是需要等待而已。
軍醫仿若一尊雕塑般佇立在醫務室內,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視著南征,但是南征卻可以清晰的感覺到對方並沒有在看自己,而是在透過他的身軀望向遙遠的前方,穿梭過久遠的時空看見昔日裡慘烈陰暗的畫面。
「接下來的事情,雲大小姐會親自告訴你的。」沉默了不知道有多久,又仿佛只過去了一瞬間,軍醫這樣說道。
接下來的事情是什麼?
當然是南征不敢觸及的真相。
「雲鸞……她還在調查此事嗎?」南征抬眸望向已經下降到瓶口處的藥液,全身的血液在漸漸回暖中,反饋給他愈加冰冷的觸覺。
軍醫從衣兜內重新取出一支薄荷香菸,他按下打火機點燃後,先是大口大口的吸取著,直到抽痛不已的腦神經以及激烈的情緒緩緩平復些許後,才輕聲答覆南征的問題:「嗯,雲大小姐一直在調查當年的事情,只不過很多證據都被抹除掉了,就連證人都被接二連三的抹殺,所以調查很艱難。」
他徐徐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霧,目光難得柔和下來,望向潔白的,懸掛著鐘錶的牆面:「畢竟雲大小姐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裡,再加上軍界高層並不知曉我們早已看透他們的險惡嘴臉,所以並沒有抹殺我們的存在。」
言即此處,軍醫忽然轉過頭,盯視著南征的星眸冰冷一笑:「但是我的身份卻是保密的,就連我的這張臉,也是經過整容手術後的修補,才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否則應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張傷痕遍布的臉。」
他抬起手撫摸著這張令他十分陌生,卻也十分熟悉的容顏,勾起唇角諷刺的笑了。
南征看著軍醫的動作,只感覺心底愈發冰寒一片,沒想到對方不單單身份是假的,就連眼前這張臉也是假的。不過這些事情組在一起,也從側面反映出當年一營所遭受到的境遇到底有多麼慘烈。
那是由人類創造而出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