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雲鸞和南征如何努力與南醉生對話,南醉生依舊靜默無言。星星吊墜上的螢光粉流光溢彩,點點繁麗的碎影浸染在暖陽耀輝里,像極了蝴蝶翩躚而過時灑落的磷光。只不過蝴蝶蝶翼的磷光看得見摸不著,可這些星星吊墜卻是觸手可及的。
靜臥在床的南醉生也是觸手可及,但是南浮生卻能感覺到,她的心已經遠在天邊了。
雖然南浮生的家族也姓『南』,但是同南醉生的南氏世族相比,可謂是天差地別。當然,如今的南浮生只是少年,家族的地位榮光自然是比不上之後的輝耀,但是南浮生還未完全掌握權力時,家族的輝耀也不過就是普通的名門。
雖然財富可觀,但是終究不過是在一個『財』字上有名而已,同源遠流長,底蘊深厚的南氏世族這樣赫赫有名的百年望族相比,到底是差了許多。
誕生在南氏世族裡的嫡出大小姐,不用細想便知道是何等的尊貴風光,更何況眼前這名南大小姐如此精緻美麗,肌膚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般瑩潤無瑕,一看就是沒有吃過苦頭,且常年養尊處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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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她又為什麼會有了輕生的念頭呢?
南浮生百思不得其解。
當然,別說是南浮生了,就連南老將軍,南征,雲鸞以及王醫生等人,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南氏世族裡千嬌萬寵的大小姐,又是這個百年望族裡唯一的嫡系大小姐,還有著親哥哥的寵愛照拂,怎麼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了去,為什麼好端端的,會讓這個年僅八歲的孩子起了跳樓輕生的念頭呢?
美艷無雙的雲鸞早已暈花了妝容,但是此時此刻她已經顧不上整理儀容了,床上的女兒冰冷淡漠,全然不復昔日裡古靈精怪的模樣,這樣的南醉生看上去實在陌生極了,陌生到令雲鸞心驚膽戰。
雲鸞握住南醉生冰冷的手,抬眸望向王醫生說道:「對了王醫生,請您給浮生那孩子也查看一下傷勢,他為了救醉生,恐怕傷到了手臂,若是醫治晚了留下什麼隱患就不好了。」隨即她向站在門前的南浮生招了招手,手臂落下時輕輕嘆了口氣。
「好的,我這就去給南少爺看下傷勢。」王醫生處理完南醉生的傷勢後,緊接著又為南浮生查看傷勢。
南浮生身姿清雋且優雅的坐在雲鸞的身側,雲鸞難掩擔憂的望向王醫生,柔聲詢問道:「王醫生,請問浮生這孩子的傷勢如何,嚴不嚴重?」
「雲夫人放心,南少爺只是傷了手臂的韌帶以及肌肉,只需好好修養兩天,再請來一名按摩醫師好好按摩一番,緩解一陣子就好全了。」王醫生抬起南浮生略微發抖的手臂,手指熟稔的在幾個穴位上按了按,隨即又觀察著南浮生的神色按了按其餘幾個地方的筋肉,這才得出結論。
雲鸞輕輕點頭,隨即將南浮生的手臂小心翼翼的擱置在膝蓋上:「好,我這就命人去請一名專門按摩筋骨的醫師來,為浮生這孩子緩解一下傷勢。」
話音未落,雲鸞便轉頭望向站在臥室里的那名保鏢首領:「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是,夫人。」那名保鏢首領恭敬彎腰俯首後,便轉過身退出房門。
「等一下,你先回來。」雲鸞忽然想起什麼,抬眸望向那名保鏢首領的背影,揚聲喚道。
「夫人,您找屬下還有其他的吩咐嗎?」保鏢首領步履沉穩的轉身,大步走到雲鸞的面前躬身問道。
雲鸞垂眸打量著南浮生的手臂,只見南浮生臂彎向上處的肌肉已然鼓起來許多,像是肌肉忽然發達變膨脹了一樣,實則是因為拉傷了肌肉,使得肌肉腫脹丨疼痛。雲鸞看著南浮生的傷勢,復又抬眸望向南醉生脖頸處的血痕,頓時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沒錯,你先留下,這件事就交給其他的人去辦,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吩咐你。」雲鸞舉止輕柔的將南浮生的手臂擱置在王醫生遞來的支架上,免得血液不循環導致肌肉愈發腫脹。
她抬眸望向那名保鏢首領,仔細想了想後吩咐了這樣一句話:「你且先把這南宅里的女侍,傭人,保姆等都集合在正廳里候著,待會兒我有話要問他們,也不允許他們之間互相探查,攀談,否則……」
言即此處,雲鸞嫵媚艷麗的美眸危險性的眯起,一道冰冷攝人的寒光轉瞬即逝:「就一個都別活了。」
這句話的分量實在太重,令那名保鏢首領彎腰的幅度又大了許多。他凝視著腳下的雕花白瓷地磚,光滑如鏡的瓷磚上清晰倒映出雲鸞冷若寒霜的面容:「知道了,雲夫人,屬下這就去辦。」
隨即這名保鏢首領健步如飛般緊忙領命而去。
南征注視著妻子冰冷的容顏,目光微動間似乎明白了什麼,他若有所思的抬眸望向四周,發現除了恭敬肅穆的保鏢們以外,那些女侍,傭人,保姆們,竟是一個都沒在當時發現南醉生的不對勁兒,以及之後天台墜樓那驚魂一幕。
反而是南浮生最先發現了南醉生跳樓輕生的意圖,隨即在關鍵時刻挽救了南醉生的性命。
看來南宅里養了一堆吃裡扒外的人。
思慮至此,南征垂下修長的眼睛,俊逸非凡的容顏上浸染著嗜血冰寒的殺意。
察覺到南征身上散發出來的嗜血殺意,南老將軍濃眉微皺,但他也到底沒再說些什麼。自己兒子察覺到的不對勁兒,他這個作為老子的自然也察覺到了,只不過這件事顯然由雲鸞來處理更為適合。
世家望族裡的主母,可不單單只是娶回來繁衍血脈的,更有著和家主同樣的尊貴權勢,更何況雲鸞的手段相較於南征,要更為殺伐果斷一些。南征身處軍部,若是過於鐵血難免會落下把柄,可雲鸞就大不相同了。
政界裡的書記,自然都是人精。
更何況雲鸞的手段相較於男人之間的刀光劍影,要更為曲折磋磨一些。若是國家大事上,南征的處理方式自然深得人心,恩威並施,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又避免手下的各方勢力發生較大的廝殺衝突,同時還會因為南征拋出的橄欖枝而緊緊的抱住南氏世族的大腿。
雲鸞的手段更適合揣度人心。
政客之前都是彎彎繞繞,曲折不清的,雲鸞最擅長的便是處理彎彎繞繞的事情,這管理南宅和處理政界裡的事務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既不能太過溫和,也不能過於凌厲,講究的是該獎的獎,該懲的懲。
這獎勵,自然是好的:可這懲罰,就要看那些犯了錯的人,能不能承受的起了。
南老將軍坐在臥室內的椅子上,他凝視著靜臥在床的南醉生,那猙獰可怖的血痕真是讓他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望向面目陰沉的南征,思慮片刻後這樣說道:「這件事,就由雲鸞來辦吧,你一個男人若是處理軍部,倒是綽綽有餘,可若放在南宅里這幫人的利益心思里,你同雲鸞相比還是個愣頭青。」
可不就是個愣頭青嗎。
南征常年在軍部里處理各種繁瑣事務,從早到晚的交際應酬,開會出巡等數都數不清,一年到頭來很多的時間都是在飛機上度過的,關於南宅里那些人之間的風向動態,他遠遠沒有雲鸞掌握的清楚明白。
「我知道了。」南征下顎輕點,隨即目光晦暗不明的凝視著南醉生脖頸上的猙獰血痕。
其實說猙獰倒也說不上,畢竟王醫生處理完南醉生的傷勢後纏繞了一圈紗布,怎麼看都像是扭了脖子的模樣,但是之前血肉模糊的傷痕可是在場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所以儘管傷痕被遮掩在紗布下,但是那悽慘可怖的模樣依舊深深的映刻在了眾人的心底。
到底如今的南醉生還只是一名年僅八歲的孩子。
南浮生安靜的坐在雲鸞身側,王醫生還在盡職盡責的查看著他的手臂,順便看看他的身上有沒有其他的傷勢。
「南少爺,請問您還有感覺身上不舒服的地方嗎?」王醫生將南浮生翻來覆去的左看右看,除了明顯腫脹起來的手臂,王醫生再三查看也愣是沒看出什麼來,他抬眸望向南浮生俊美無儔的面容,小心翼翼的輕聲問道。
「多謝醫生了,除了手臂沒有其他不適的地方,這些不過一點小傷而已,不礙事。」南浮生輕輕搖頭,眉目之間流露出矜貴優雅的神色。
「你這孩子,這怎麼能算是小傷呢?今天若不是你在場,恐怕醉生就……」雲鸞修眉微蹙,回憶起當時危險至極的一幕,她至今都感到心有餘悸。她凝視著南浮生俊美無儔的容顏,越看越覺得眼前這名孩子當真是和南醉生像極了。
同樣從骨子裡流露出矜貴優雅的味道。
也同樣是早慧的孩子。
想到這裡,雲鸞美艷絕倫的容顏上浸染著哀傷的神色:「都是早慧的孩子,可你要比醉生這丫頭有福氣多了,從小無病無痛的,多好。」她側目望向靜臥在床的南醉生,仿若冰雪寒玉雕刻而成的容顏有著驚心動魄的美麗。
只不過這份驚心動魄的美麗以往是鮮活的,可如今卻是冰冷的,呆滯的。
我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
為什麼我還是沒能照顧好這個孩子?
雲鸞的人生第一次開始產生自我懷疑。
南征見況安慰的拍了怕妻子的手,他抬眸望向矜貴優雅的南浮生,聲線柔和的說道:「浮生,以後你若是閒來得空,便常來南宅里坐坐吧。」言即此處,他勾唇苦笑一下,隨即望向床上靜默無言的南醉生:「當醉生選擇抱住你的手臂時,我想……她在心裡已經做出選擇了。」
至於這個選擇是什麼,南浮生不用問便心知肚明。
倒是雲鸞聽到南征說的這樣一番話後,只感覺心如刀割。
作為一名母親,當自己的孩子面臨生死危機時,卻寧願避開自己以及父親遞過去的手臂,而選擇南浮生的手臂作為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時,她便已然撕心裂肺的感到在那一刻,她和南征已經失去了什麼。
到底失去了什麼呢?
雲鸞不敢想下去,南征也不敢想下去。
他們實在是太擔憂這個女兒了,自從誕下南氏世族裡的嫡系長子後,雲鸞和南征不知道期盼祈求了多久,這才盼到南醉生一個女兒。只是這名女兒雖然生的仙姿國色,但是卻是一名早慧的孩子。
早慧的孩子大多數早夭,雲鸞和南征兩人不知道在南醉生幼時擔驚受怕了多少次,生怕這唯一的女兒像當年那名文小少爺一樣,因為過於早慧而遭到天妒,從而病痛纏身過早離世。所以他們精心細緻的養護著南醉生,將她當做溫室里的花朵一樣寵愛。
可是那名風水大師說得對,既然是早慧的孩子,又豈能是凡夫俗子?
南醉生生來便不是溫室里的花朵,她是聰慧睿智的一名領袖,因為她具備成為家族領袖的一切品格。
只不過南醉生的身體過於孱弱,否則南征和雲鸞兩人也會培養起女兒作為家族裡的棟樑,奈何南醉生三天兩頭便會生一場病,儘管沒有病痛的時候,也要倚靠喝藥進補來維持身體短暫的平衡。
南征和雲鸞這才沒了法子,只能先行培養起嫡長子,讓身為嫡長女的南醉生無憂無慮的生活在南宅里,只為求得她一世平安。
就像當初的文老爺子說的那樣,不求早慧的孩子輝耀家族,但求能平平安安度過一世便好。
可惜他們眼中的平安,對於南醉生來說並不是真正的平安。
早慧的孩子雖然聰慧睿智,在很多人情世故上都能無師自通,舉一反三,但是心思都敏感細膩的很,就像當年的文小少爺一樣,僅憑別人的一個眼神,便能看透對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雖然聽起來很可怕,但是也能從中體會到早慧的孩子到底有多敏感聰慧。
對於當年那名文小少爺,南浮生也是略有耳聞的。
他凝眸望向床上神情冰冷淡漠的南醉生,目光仿若冷冽的泉水般緩緩滑過:「南上將言重了,南大小姐只不過是情緒不穩定而已,只要好好修養一陣,她依舊是您和雲書記的女兒,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聽到這句話,別說是南老將軍了,就連南征以及雲鸞都感到十分貼心。
到底是早慧的孩子,同普通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單是在言辭談吐,以及察言觀色上,便要比同齡的孩子遙遙領先。有些人一出生就註定是上蒼的寵兒,而有些人一出生則需要在底層苦苦掙扎,這便是命。
南浮生的命很好,這一點母庸質疑。
但是他的命雖然很好,未來的道路卻是坎坷不平的。
這一點,端看對南浮生的傷勢不為所動的南先生便知道。南浮生作為南先生的嫡長子,應該珍重好好栽培才是,可是看南先生漫不經心的態度,以及注視著兒子目光里隱隱流露出的算計,便知道南浮生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更何況軒市內誰不知道,南浮生的父親在軒市內有一名紅顏知己,而且他還與這名紅顏知己共同養育了一個孩子,還是一名男孩。若是一個女孩便也罷了,可偏偏是一個男孩,這其中的深意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古代帝王的江山寶座,只能由一個人來做,更何況家族的產業財富呢?
這名男孩,也就是所謂私生子的存在,對南浮生的地位帶來很大的衝擊。若是南先生的那名紅顏知己出身低些倒也罷了,偏偏那名紅顏知己的出身地位還不低,生出的小兒子亦是卓越不凡,這實在是……
對南浮生嫡長子地位的——赤裸裸的挑釁。
不過這又如何呢?南浮生作為同南醉生一樣早慧的孩子,在謀略手段上遠遠要比那名私生子厲害得多。儘管那名私生子的的確確卓越不凡,但是同早慧的人才相比,到底是遜色許多。
至於那名私生子是誰,當然是和許深謀劃槍擊南浮生的——東夢生。
原本想用那顆特殊的子彈了結南浮生的性命,沒成想關鍵時刻南醉生居然捨身為南浮生擋了一槍,殺手失利後原本想繼續再補幾槍,但他到底低估了南浮生的實力,反而險些被南浮生射出的幾顆角度刁鑽的子彈給取了性命。
私生子。
這個名頭可不好聽。
堂堂正正的嫡長子名號,說出去誰不羨慕,誰不奉承著,可是私生子就大不相同了。說得好聽點是私生子,說的不好聽點則是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嫡長子可以堂而皇之的跟隨家主出席宴會,結識各種各樣權勢滔天,亦或者手握重權的大佬人物,可若是換成私生子……說到底,在出身上是遠遠不夠資格的。
只不過東夢生的心思遠遠不在於成為嫡長子這件事上。
他的心思,遠遠要比這些深得多。
其中還牽連著許多當年的秘密。
「雲鸞說得對,浮生,以後常來南宅里坐坐,閒來得空時陪我下幾盤棋也是很好的。」南老將軍看著南浮生矜貴優雅的氣度,怎麼看怎麼覺得像極了當年那名文小少爺。
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與生俱來的尊貴優雅。
可是眼前這名俊美無儔的少年,要比當年那名文小少爺有福氣的多,南老將軍想起當年的事情,難免心底有些傷感:「醉生這丫頭心思敏感細膩,別看她平時古靈精怪的,但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言即此處,南老將軍忽然想到些什麼,猛地一拍腦門:「對了,我想起來了,前些陣子醉生給我畫了一幅畫兒,讓我放在床頭柜上了。」
說完還未等南老將軍吩咐,跟隨在他身側的警衛員早已機靈識趣的飛奔了過去。不出片刻後,那名警衛員便捧著那副畫飛奔回來,彎腰俯首將那副畫恭恭敬敬的遞給了南老將軍:「將軍,您要的畫兒。」
南征接過那副畫兒,看了片刻後依舊感到驚心動魄,隨即他將這幅畫遞給南征以及雲鸞兩人,每每想說些什麼都欲言又止的停頓。
「這是……?」雲鸞接過那幅畫兒後看了片刻,疑惑不解的抬眸望向南老將軍。
「你們再仔細看看,覺得像什麼?」南老將軍威嚴肅穆的坐在椅子上,沉聲說道。
南征和雲鸞聞言垂眸查看許久,依舊沒能看出些什麼。倒是坐在雲鸞身側的南浮生望了一眼那幅畫兒。
只見白紙上繪製著繁茂郁麗的森林,森林中央矗立著一座大房子,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門口,身側是一名穿著軍裝的老爺爺。森林裡生活著許多動物,有兇猛的豺狼,也有溫順的兔子,還有狡猾的狐狸。
但是更多的還是綿羊。
只見那名穿著軍裝的老爺爺身前趴伏著許多動物,兇猛的豺狼如同寵物犬一樣乖巧溫順的趴伏在草地上,狐狸亦是如此。那些綿羊整齊有序的站在老人的身前,像是要聽候什麼差遣一樣。
反觀之那名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獨自一人孤零零的站在門口處。她看著站在花園裡的老爺爺,那裡是一片靜謐祥和的景象。而在她的身後,卻繪製了許多從繁茂叢林裡透露出的紅色眼睛,那些豺狼,兔子,狐狸,綿羊等紛紛虎視眈眈的聚集在她的周圍,不懷好意的盯視著她。
小女孩的身上有著用紅色顏料淺淺繪製出的傷痕,同樣的紅色傷痕也出現在了動物的身上。不過令人感到驚訝的是,紅色傷痕既沒有出現在兇猛的豺狼身上,也沒有出現在狡猾的狐狸身上,反而出現在了溫順綿軟的兔子身上,以及綿羊群的身上。
白裙子小女孩孤單落寞的站在大房子的門口處,儘管身上傷痕累累,可是花園裡的老人身前依舊是一派靜謐祥和的景象,同小女孩身後的危險陰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含有罌粟油的顏料調製出鐵鏽般的猩紅,花園裡盛開著色彩斑斕,嬌艷美麗的花朵,而大房子周圍只有猩紅詭異,仿若血液灑落後孕育培養而出的花朵。這些花朵看起來令人反感極了,繪畫者雖然筆法還很稚嫩,但是卻將那種陰森恐怖的氛圍清晰明了的繪製出來。
層層迭迭的顏料渲染出一半晴朗,一半烏暗的天空。
南浮生看著那幅花兒,已然明白了南醉生想要表達出的意思。他抬眸望向南老將軍,南老將軍也正在望著他。彼此間對視了良久後,南老將軍望了一眼仍舊疑惑不解的南征和雲鸞兩人:「你們兩個啊,真是枉為人父人母!」
南老將軍這些年來已經很少動怒,可如今因為一幅畫兒,他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南征的鼻子怒罵道:「蠢貨,難道你到現在還看不出醉生畫的這幅畫裡所蘊含的意思嗎?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兒子!」
南征薄唇緊抿,目光緊緊的盯視著手中那幅畫兒。
倒是雲鸞仔細看了許久,目光停留在那片妖艷詭異的鮮紅花朵上:「爸,您的意思是……」
南老將軍頹然的擺了擺手,看向南浮生說道:「浮生,你來說吧。」
南浮生聞言下顎輕點,垂眸望向雲鸞手中的那副畫輕聲說道:「南大小姐的這幅畫裡,統共有四個重要的關鍵點。」
修長的手指輕輕停留在茂盛郁麗的盛林上,南浮生一邊指向畫裡的事物,一邊有條不紊的解釋道:「第一個關鍵點,便是畫裡茂盛的森林。森林中央有一座矗立的房子,但是房子卻是刻意被顏料暈染過的,所以看起來虛幻縹緲,但是這座森林,代表的卻是整個南氏世族。」
整個南氏世族?
雲鸞以及南征聞言已然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雲鸞將手中的畫兒遞給南浮生,南浮生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顏料,隨即停留在豺狼,狐狸這些動物的身上:「這些動物也不是普通的動物,豺狼代表著位高權重的人物,是身居高位的捕食者,而狐狸則是南氏世族裡的智囊團,是效忠謀劃者。」
言即此處,南浮生的手指停留在兔子,以及綿羊的身上,微微眯起優美的鳳眸:「至於綿軟的兔子,代表的是南宅里的女侍,傭人,保姆等,而這些數目可觀的綿羊群,則是——披著羊皮的狼。」
說到最後一句時,南浮生刻意加重了語氣。
披著羊皮的狼,這句話實在意味深長。
南征沉默良久後,沉聲說道:「披著羊皮的狼,代表的是偽裝者,對嗎?」
「沒錯。」南浮生眨了眨眼睛。
「偽裝者?」雲鸞望向南征,隨即又看向南浮生。
「偽裝者便是看似溫順,實則狠戾的……外來者。」南浮生凝視著雲鸞的眼睛,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的答覆道。
「外來者……」雲鸞垂眸凝視著那幅畫兒,只感覺方才還優美精緻的一幅畫兒,瞬間變得陰森恐怖起來:「醉生是想告訴我們,這些披著羊皮的狼是對南氏世族虎視眈眈的入侵者嗎?他們想通過偽裝自己,然後占有南氏世族這片森林。」
「您說的沒錯。」南浮生下顎輕點,隨即將手指移動到白裙子小女孩的身上:「至於這個小女孩,則是南大小姐自己,而那名站在花園裡,穿著軍裝的老人,則是南老將軍無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雲鸞只感覺手腳發軟,她簡直不敢想像南醉生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裡,究竟經歷了些什麼。
南征目光銳利的查看著那幅畫兒,面若寒霜:「這些豺狼,狐狸,兔子,綿羊在見到父親時,是恭順而臣服的,可在醉生的身後,卻有著無數盯著她的眼睛。那些動物亦是變得兇狠起來,對她虎視眈眈。」
南浮生垂眸凝視著手裡的畫兒,俊美無儔的容顏半遮半掩在暖陽耀輝下,眉目是古雕刻畫的驚世風華:「南上將說的沒錯,這些豺狼,狐狸等動物在見到南老將軍時,各個都是溫順而臣服的,可在南大小姐的面前,他們皆是流露出兇殘的本性,哪怕是綿軟的兔子,也是一副想要跳起來咬傷南大小姐的模樣。」
修長好看的手指忽然快速移動到綿羊的身上,南浮生伸出手指向其中一隻沾染著血跡的綿羊,目光銳利的緩緩說道:「至於這些綿羊,雖然皮毛是雪白的,但是傷痕下卻隱隱約約流露出豺狼的灰褐色。」
「是啊,被撕爛的皮毛下是灰褐色的狼皮,而我的女兒為了對抗它們,早已傷痕累累……」雲鸞顫抖著聲線,緊緊盯著那幅畫兒上的綿羊,神情哀痛不已的緩緩說道。
南浮生聞言沉默片刻,隨即收回移動的手指,將這幅畫兒重新遞迴雲鸞的手中:「第一個關鍵點是森林,第二個關鍵點是動物,第三個關鍵點是人物,而第四個關鍵點……則是這一片猩紅的花朵。」
「猩紅的花朵?」南征聞言修眉微蹙。
純黑色的精緻西裝完美無瑕的包裹住南浮生清雋修長的身軀,他下顎輕點,有條不紊的低聲說道:「這一片猩紅的花朵背後是無數猩紅的眼睛,周圍聚集著許多對南大小姐虎視眈眈,不懷好意的入侵者。如果說這些人是裝點南氏世族的花朵,那麼這些花朵雖然美麗,但是卻是危險的。」
言即此處,南浮生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接著說道:「因為他們早已沾染上洗不清的血腥罪惡。」
這句話落下時,一言激起千層浪。
那些保鏢們紛紛大氣也不敢喘,誠惶誠恐的低下頭。
原因無他,只因為南浮生的這句話實在是意味深長,若說什麼是沾染上洗不清的血腥罪惡,只有一條合理的解釋——那便是手上有人命,而且還不止一條人命。
這些人命還都是善良無辜之輩。
否則怎麼叫做『血腥作惡』呢?
刺繡著竹葉雀鳥的雅致淡藍色旗袍勾勒出雲鸞玲瓏有致的身軀,她垂眸凝視著手中那幅畫兒,只感覺驚心動魄極了:「爸說得對,我和你果然妄為人父人母。南氏世族雖然輝耀尊貴,但是醉生卻畫出了隱藏在南氏世族輝耀尊貴下的——危險與血腥。」
她望向南征,一邊說一邊留下眼淚。
「別哭,是我的錯。」南征心疼的擦拭掉妻子的淚水,目光觸及到靜臥在床冰冷淡漠的南醉生時,愈發心痛如刀割。
雲鸞到底不是個矯情的人,她很快便止住了眼淚,隨即恢復成往日的精明冷靜:「好好的女兒,居然被磋磨成了這個樣子,我原以為是為我們陪伴的太少,冷落了她的緣故,不成想其中居然還有這層緣由。」
驀然,雲鸞忽然想起了什麼,聲線尖利的喊道:「阿健!」
話音落下不久後,那名叫做阿健的保鏢首領便從樓下蹬蹬蹬的跑上五樓,只見他走到雲鸞的身前彎腰俯首後,恭恭敬敬的問道:「夫人,屬下在,請問夫人還有何吩咐?」
「那些人呢?」雲鸞問道。
「他們已經被屬下控制在樓下的廳堂里了。」阿健看向腳下的瓷磚,低聲回答道。
「好,既然他們敢做,就要敢當。南氏世族裡可不養吃裡扒外的東西,既然他們有這個膽量,就休怪我無情了!」最後幾個字雲鸞簡直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她面若寒霜般站起身,窈窕的身姿一步一步走向天台。
「鸞兒。」南征看著雲鸞的背影,緩緩說道:「醉生還小,不宜見血。」
雲鸞的背影頓時僵硬了一瞬,隨即冷硬的答覆道:「她已經不小了,作為早慧的孩子,其中有些關竅她比我們都要看的通透。」她垂眸凝視著手中的畫兒,目光里流露出沉痛的情緒:「這幅畫兒便是最好的證明。」
沒錯,那幅畫兒便是最好的證明。
森林,動物,花朵,人物。
這四個關鍵點組合在一起,便組成了南氏世族。
雖然其中並沒有雲鸞以及南征的身影。
雲鸞和南征自然注意到了畫裡沒有他們的身影,這是不是就代表著,女兒已經對他們徹底失望了呢?思慮至此,雲鸞和南征兩人皆是不約而同的感到巨大的恐慌。這樣的恐懼感就像粘稠的液體一樣覆蓋在身體,簡直令他們無法呼吸。
「都說早慧的孩子是家族的福澤,可若是這福澤需要犧牲孫女兒的性命,那我寧可不要。」南老將軍走到床前,隨即坐在床畔握住南醉生冰涼的手。他凝視著孫女兒冰冷淡漠的神色,心中恨得幾乎要滴血。
那些披著羊皮的狼,以及在孫女兒面前兇殘狠戾的野獸,都是該殺之人!思慮至此,南老將軍的身上驟然迸發出殘酷嗜血的殺意,南醉生敏感的察覺到祖父的怒火,於是她輕輕的反握住了祖父的手。
「醉生?」南老將軍驀然被孫女兒反握住手,驚喜的跟什麼似的,除了呼喚孫女兒的名字,竟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仙姿玉色的容顏上依舊浸染著冰冷淡漠的神色,但是南醉生澄澈瀲灩的墨眸里卻流露出一絲擔憂:「祖父,不要生氣。」她輕啟唇瓣,聲線沙啞的說道。
聽到南醉生忽然開口說話,雲鸞瞬間跑向床邊緊緊握住女兒的另一隻手,並毫不留情的擠走了想要湊上去的南征:「醉生,我的寶貝女兒,你終於肯開口說話了?我真是要擔心死你了,你若是真的就這麼去了,我還怎麼活下去呢?」說到這裡,雲鸞哽咽著流下淚水。
「對不起。」南醉生眨了眨眼睛,輕輕握住雲鸞的手。
「媽媽不怪你,你不需要說對不起,應該是媽媽對不起你才是,都怪媽媽平日裡繁忙工作,疏忽了你,這才……」雲鸞握住南醉生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臉頰上,她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說著,昔日裡美艷沉靜的形象早已崩塌湮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母親的傷痛和悔恨。
南征輕輕撫摸著南醉生的墨發,他低眸凝視著南醉生靡麗驚艷的眉目,目光深沉且擔憂:「寶貝,以後千萬不要再產生輕生的念頭了,爸爸以後會經常陪著你,只要你好好的,你想要什么爸爸都會為你尋來。」
南醉生聞言微微一笑。
宛若冰雪寒玉雕刻而成的容顏驀然流露出炫目的光彩,南醉生抬眸凝視著南征的眼睛,一字一頓的緩緩問道:「想要什么爸爸都會為我尋來嗎?」
斜飛入鬢的修眉漸漸舒展,南征聞言輕輕點頭,語調低沉舒緩,卻又字字有力:「當然,從小到大,你想要什么爸爸沒給過你,就算闖下天大的禍事,也有你爸爸我給你扛著。」
南醉生笑了。
笑的那樣美麗,笑的那樣驚心動魄。
「既然如此,我想要幾個人的命。」她緊盯著南征的眼睛,擲地有聲的說道。
這樣一句話說出後,屋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保鏢們猛地抬頭望向躺在床上的南大小姐,隨即又很快誠惶誠恐的低下頭。實在不敢相信這樣一句殘忍果決的話居然是從這樣一名年僅八歲的小女孩口中說出。
不愧是早慧的孩子。
都說早慧的孩子心腸狠絕,且天資聰穎,如今他們總算得見了。
「你想要誰的命?」雲鸞紅唇微抿,柔聲問道。
華麗宛若鳳尾蝶翼的長睫輕輕垂下,南醉生望向坐在雲鸞身側的南浮生,隨即目光流轉間又望向雲鸞手中的那幅畫兒,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的緩緩說道:「綿羊和兔子的命。」
綿羊不是真的綿羊,是披著羊皮的狼。兔子倒是真的兔子,只不過是兇狠的兔子。
「……醉生,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南老將軍深深凝視著孫女兒生的過於美麗的面容,低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