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石室中,婉玲睜開眼睛,面色蒼白。
腕虎急忙詢問道:「怎麼樣?」
婉玲搖搖頭,露出絕望之色,「他毫無仁愛之心,像只只懂殺戮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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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都不能算個人,這樣的人,救不了任何的東西。
他能帶來的,只能是毀滅!」
婉玲握緊拳頭,身軀微顫。
「報。」
腕虎偏頭道:「什麼事?」
「有人求見,他說他叫顧蒼生。」
腕虎一愣,婉玲冷笑,「孽障大人說過,他是方士,我倒把這忘了。
他定然是用我的血尋定位到了我的地方。」
「見不見?」
婉玲雙手抱胸,冷聲道:「要見你見,我不見,這種野獸,凶蠻遍地都是。」
腕虎沉聲道:「讓他進來。」
……
石室外,顧蒼生掌心中的頭髮不斷旋轉。
婉玲所在的地方就是這裡。
她有荒中刀,有詭異的「死而復生之術」,還能當著腕虎的面和自己說悄悄話。
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她是沙石部落地位極高的女巫,也就是這裡的祭祀。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孽孽!
一想到孽孽,顧蒼生的心就很亂。
他想起阮簾月為他擋傷險些死去,他怕孽孽更糟糕。
那個小小的女孩,就是做飯都要踩著小凳子。
她是那麼的弱小。
「酋長讓你進來。」
護衛讓開顧蒼生走了進去,推開石門,屋內的晶石照亮了整個石屋。
顧蒼生看到了腕虎,還有背對著他的婉玲。
他沉吟片刻,道:「你們是孽孽的人?」
婉玲冷笑不語,一旁的腕虎道:「孽孽大人來到這裡,使用壽命看到了未來。」
「什麼?」
顧蒼生皺緊眉頭,「使用壽命?」
腕虎愣道:「你不知道嗎?實力不夠的話,三眼神族要看到未來是需要透支生命的。
孽障大人離開這裡的時候,頭髮就已經白了。
在來這裡之前,她就已經停止了生長。」
顧蒼生面色一變,「停止生長?」
婉玲忽然轉過身,望著顧蒼生眼裡滿是冷意,她雙手抱胸,冷笑幾聲。
「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她走到顧蒼生面前,她的個子和顧蒼生一米九的個子幾乎齊平。
「我們凶蠻人天生高大,就算是女子,也都幾乎接近兩米,最矮的也有一米七。
孽孽大人只到我的腰間,就算她是混血,放在你們大夏人中,這種身高很多嗎?」
顧蒼生的臉色微微發白。
當年他帶著孽孽走過好幾座城,在制定計劃時,利用過孽孽看破未來的能力。
現在想想,他和孽孽相遇的時候,孽孽似乎長得很快。
可後來,她突然不長了,兩三年都是那副樣子。
他並沒有在意。
婉玲看著顧蒼生震驚的模樣,偏頭對腕虎道:「酋長,你看到了吧,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在乎自己,心裡好像多久在乎孽孽大人,可實際上對孽孽大人根本不了解一點。」
顧蒼生張了張嘴,卻又無力反駁。
他知道孽孽是大夏人與蠻荒人的混血,知道她能看見未來,除此之外,他對孽孽的印象就只剩下了乖巧,懂事,堅定。
「顧哥……」
「十一……」
恍然之間,顧蒼生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小丫頭。
站在小凳子上,熬粥,洗碗。
自己說要扮成富家公子,她就轉變成富家小姐。
自己說要扮成乞丐,她就轉變成乞丐,白菜清粥。
要制定計劃,她就去看未來,提出合理的建議。
要拿下大夏江湖,讓她去拿下凶蠻江湖,她雖然流淚,卻還是去了。
現在想想,好像孽孽從來沒有拒絕他。
孽孽總說是自己養著他。
但現在看來……好像是孽孽在養著自己。
「孽孽她……真的已經……」
婉玲幽幽地盯著顧蒼生,那對眼瞳似能看穿他的魂魄。
「孽孽大人說,她在來凶蠻之前,她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會去走凶蠻周邊尋找那些沒有出過斗神,未來會遭遇危險的部落。
這些不起眼的部落將是星星之火,燒盡大夏。
而徹底引燃這場大火的,將是一個名震大夏江湖的人,他叫顧蒼生。
但我覺得,你做不到。」
婉玲冷冷地道:「使用完全的荒中刀會陷入瘋狂的境地,如同今天的雷龐。
想要駕馭荒中刀,需要堅定的仁愛之心。
我兩次化身都被你斬,一次在回答了你的問題之後,你失信殺我。
另一次你根本沒有問我任何事。
你只信你自己,你這樣自私自利的人,不可能有仁愛之心。
越是沒有仁愛之心的人,越是容易被荒中刀操控。」
顧蒼生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握住荒中刀的時候,那時候,他的殺心幾乎無法控制。
婉玲深深一嘆,走到石室的角落,竟推開了一扇隱秘的門。
「這裡是孽孽大人獨居的地方。
她叫我們毀去這裡,但我實在不忍心,我相信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不會忍心。
你救不了沙石部落,也控制不了荒中刀,看完這些,你就走吧,離開這裡。
這是孽孽大人最後哭泣時留下的祈求:
『如果你們覺得他救不了沙石就讓他走吧,算我求你們』。」
顧蒼生走過去推開石門。
一進石門,入目一行巨大的字:
我喜歡你,十一。
那字很大,很亂,筆墨飛的誇張,但中間卻被塗了幾道。
似乎寫字的人當時情緒很亂。
顧蒼生偏過頭,石室左邊是滿滿一牆壁的畫。
初次相遇,他在奔跑,孽孽在追的場景,他和孽孽扮作公子小姐的場景,他和孽孽扮作乞丐的場景,他和孽孽相擁而眠的畫……
顧蒼生一一看過,足足幾十幅,有些他已經記不清了,但孽孽畫的非常清楚,甚至連路邊客棧的名字都畫的清清楚楚。
「呵呵~~~哈哈哈……」
顧蒼生自嘲大笑,他竟然不知道孽孽畫畫畫的這麼好。
他回過身,身後的牆壁上寫著無數的小字。
亂七八糟,顯然是隨心而為。
「十一,你如何了?我想你。」
……
「十一,我想你,我不想呆在這裡,這裡到處都是沙子,到處都是兇橫的人。」
……
「十一,我偷偷看了你的未來,損耗了幾個月的壽命,我看到有好看的姑娘吃著糖葫蘆看你,真好。」
……
「十一,我今天吃了清粥,但這裡的米不多,全是肉,沒有我們那時候的味道,更沒有鹹菜。」
……
「十一,我喜歡你,但我不敢告訴你,因為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歡我。所以我只是偷偷喜歡。」
……
「十一,我就要走了,我知道,每次前往下一個地方,就意味著我的死期更進一步。我不後悔,只要是你提出的事,我都會答應的,不管能不能做到。」
……
「十一,我希望你不要來,因為我看不到這裡的未來。」
……
「十一,我看到你和那位漂亮的姑娘躺在白瓷鎮的茅屋裡。
嘻嘻,我好喜歡你呀,你能幸福,我很開心。」
……
「十一,對不起,我嫉妒了。我希望那個人是我,可我……可我就要死了。」
……
顧蒼生一字字的看過去。
目光所及,全是思念,每幅圖畫,皆是情愫,滿牆文字,儘是遺憾。
誰是誰的依靠,誰有誰的恩情,誰念著誰,誰難忘誰。
不是他帶著孽孽長大的,是他依著孽孽長大。
就像「人」字,一撇一捺,誰也離不開誰。
顧蒼生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動起來。
不管孽孽是否活著。
他有了新的仇恨,還有尋找孽孽的執念。
真可笑,孽孽似乎希望她能拯救什麼。
但他這種人,能帶來的只有毀滅。
他推開石門,大步向外走去。
「等等,要走把荒中刀留下。」
顧蒼生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神色冰冷的婉玲和一臉冷漠的腕虎忽然笑了。
「你說的對,我根本就沒有仁愛之心。
我不信任任何人,我也救不了任何人,我生來就是一個自私自利,只知道殺戮的野獸。」
婉玲臉色愈發冰冷。
「所以!」
顧蒼生一字字地道:「我要殺死所有欺負孽孽人,毀掉她想毀掉的所有東西!
我不是照亮黑暗的光明,也不是在光明到來前支撐起一切的晨曦。
我是等待毀滅的,吞噬所有黑暗的——夜!」
顧蒼生大步向外走去。
婉玲忽然大喊,「孽孽大人在血祭之前,有資格挑戰鬥神,如果贏了就有資格留下。
她不願放棄,連續挑戰了十四個斗神,十四個斗神全部欺負過她!」
婉玲不知道顧蒼生聽沒聽到。
更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但她覺得,好像有一隻更加黑暗恐怖的野獸甦醒,並且變得瘋狂。
她已經用兩條性命見識了這隻野獸的可怕。
不擇手段,陰狠毒辣,強大無匹!
能夠拯救的沙石部落的,也許不是光明的仁愛。
而是陰狠的黑暗。
「不知道他聽見沒有……」
幽暗的風,捎來了冰冷的低語。
「好。」
只有一個字,卻勝過千言萬語。
……
人終將死去,有些人註定無法走在光明之下。
因為光明從來未照亮他們。
比黑暗更深的淵,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