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吞噬黑暗的夜

  明亮的石室中,婉玲睜開眼睛,面色蒼白。

  腕虎急忙詢問道:「怎麼樣?」

  婉玲搖搖頭,露出絕望之色,「他毫無仁愛之心,像只只懂殺戮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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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甚至都不能算個人,這樣的人,救不了任何的東西。

  他能帶來的,只能是毀滅!」

  婉玲握緊拳頭,身軀微顫。

  「報。」

  腕虎偏頭道:「什麼事?」

  「有人求見,他說他叫顧蒼生。」

  腕虎一愣,婉玲冷笑,「孽障大人說過,他是方士,我倒把這忘了。

  他定然是用我的血尋定位到了我的地方。」

  「見不見?」

  婉玲雙手抱胸,冷聲道:「要見你見,我不見,這種野獸,凶蠻遍地都是。」

  腕虎沉聲道:「讓他進來。」

  ……

  石室外,顧蒼生掌心中的頭髮不斷旋轉。

  婉玲所在的地方就是這裡。

  她有荒中刀,有詭異的「死而復生之術」,還能當著腕虎的面和自己說悄悄話。

  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她是沙石部落地位極高的女巫,也就是這裡的祭祀。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孽孽!

  一想到孽孽,顧蒼生的心就很亂。

  他想起阮簾月為他擋傷險些死去,他怕孽孽更糟糕。

  那個小小的女孩,就是做飯都要踩著小凳子。

  她是那麼的弱小。

  「酋長讓你進來。」

  護衛讓開顧蒼生走了進去,推開石門,屋內的晶石照亮了整個石屋。

  顧蒼生看到了腕虎,還有背對著他的婉玲。

  他沉吟片刻,道:「你們是孽孽的人?」

  婉玲冷笑不語,一旁的腕虎道:「孽孽大人來到這裡,使用壽命看到了未來。」

  「什麼?」

  顧蒼生皺緊眉頭,「使用壽命?」

  腕虎愣道:「你不知道嗎?實力不夠的話,三眼神族要看到未來是需要透支生命的。

  孽障大人離開這裡的時候,頭髮就已經白了。

  在來這裡之前,她就已經停止了生長。」

  顧蒼生面色一變,「停止生長?」

  婉玲忽然轉過身,望著顧蒼生眼裡滿是冷意,她雙手抱胸,冷笑幾聲。

  「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她走到顧蒼生面前,她的個子和顧蒼生一米九的個子幾乎齊平。

  「我們凶蠻人天生高大,就算是女子,也都幾乎接近兩米,最矮的也有一米七。

  孽孽大人只到我的腰間,就算她是混血,放在你們大夏人中,這種身高很多嗎?」

  顧蒼生的臉色微微發白。

  當年他帶著孽孽走過好幾座城,在制定計劃時,利用過孽孽看破未來的能力。

  現在想想,他和孽孽相遇的時候,孽孽似乎長得很快。

  可後來,她突然不長了,兩三年都是那副樣子。

  他並沒有在意。

  婉玲看著顧蒼生震驚的模樣,偏頭對腕虎道:「酋長,你看到了吧,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在乎自己,心裡好像多久在乎孽孽大人,可實際上對孽孽大人根本不了解一點。」

  顧蒼生張了張嘴,卻又無力反駁。

  他知道孽孽是大夏人與蠻荒人的混血,知道她能看見未來,除此之外,他對孽孽的印象就只剩下了乖巧,懂事,堅定。

  「顧哥……」

  「十一……」

  恍然之間,顧蒼生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小丫頭。

  站在小凳子上,熬粥,洗碗。

  自己說要扮成富家公子,她就轉變成富家小姐。

  自己說要扮成乞丐,她就轉變成乞丐,白菜清粥。

  要制定計劃,她就去看未來,提出合理的建議。

  要拿下大夏江湖,讓她去拿下凶蠻江湖,她雖然流淚,卻還是去了。

  現在想想,好像孽孽從來沒有拒絕他。

  孽孽總說是自己養著他。

  但現在看來……好像是孽孽在養著自己。

  「孽孽她……真的已經……」

  婉玲幽幽地盯著顧蒼生,那對眼瞳似能看穿他的魂魄。

  「孽孽大人說,她在來凶蠻之前,她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會去走凶蠻周邊尋找那些沒有出過斗神,未來會遭遇危險的部落。

  這些不起眼的部落將是星星之火,燒盡大夏。

  而徹底引燃這場大火的,將是一個名震大夏江湖的人,他叫顧蒼生。

  但我覺得,你做不到。」

  婉玲冷冷地道:「使用完全的荒中刀會陷入瘋狂的境地,如同今天的雷龐。

  想要駕馭荒中刀,需要堅定的仁愛之心。

  我兩次化身都被你斬,一次在回答了你的問題之後,你失信殺我。

  另一次你根本沒有問我任何事。

  你只信你自己,你這樣自私自利的人,不可能有仁愛之心。

  越是沒有仁愛之心的人,越是容易被荒中刀操控。」

  顧蒼生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握住荒中刀的時候,那時候,他的殺心幾乎無法控制。

  婉玲深深一嘆,走到石室的角落,竟推開了一扇隱秘的門。

  「這裡是孽孽大人獨居的地方。

  她叫我們毀去這裡,但我實在不忍心,我相信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不會忍心。

  你救不了沙石部落,也控制不了荒中刀,看完這些,你就走吧,離開這裡。

  這是孽孽大人最後哭泣時留下的祈求:

  『如果你們覺得他救不了沙石就讓他走吧,算我求你們』。」

  顧蒼生走過去推開石門。

  一進石門,入目一行巨大的字:

  我喜歡你,十一。

  那字很大,很亂,筆墨飛的誇張,但中間卻被塗了幾道。

  似乎寫字的人當時情緒很亂。

  顧蒼生偏過頭,石室左邊是滿滿一牆壁的畫。

  初次相遇,他在奔跑,孽孽在追的場景,他和孽孽扮作公子小姐的場景,他和孽孽扮作乞丐的場景,他和孽孽相擁而眠的畫……

  顧蒼生一一看過,足足幾十幅,有些他已經記不清了,但孽孽畫的非常清楚,甚至連路邊客棧的名字都畫的清清楚楚。

  「呵呵~~~哈哈哈……」

  顧蒼生自嘲大笑,他竟然不知道孽孽畫畫畫的這麼好。

  他回過身,身後的牆壁上寫著無數的小字。

  亂七八糟,顯然是隨心而為。

  「十一,你如何了?我想你。」

  ……

  「十一,我想你,我不想呆在這裡,這裡到處都是沙子,到處都是兇橫的人。」

  ……

  「十一,我偷偷看了你的未來,損耗了幾個月的壽命,我看到有好看的姑娘吃著糖葫蘆看你,真好。」

  ……

  「十一,我今天吃了清粥,但這裡的米不多,全是肉,沒有我們那時候的味道,更沒有鹹菜。」

  ……

  「十一,我喜歡你,但我不敢告訴你,因為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歡我。所以我只是偷偷喜歡。」

  ……

  「十一,我就要走了,我知道,每次前往下一個地方,就意味著我的死期更進一步。我不後悔,只要是你提出的事,我都會答應的,不管能不能做到。」

  ……

  「十一,我希望你不要來,因為我看不到這裡的未來。」

  ……

  「十一,我看到你和那位漂亮的姑娘躺在白瓷鎮的茅屋裡。

  嘻嘻,我好喜歡你呀,你能幸福,我很開心。」

  ……

  「十一,對不起,我嫉妒了。我希望那個人是我,可我……可我就要死了。」

  ……

  顧蒼生一字字的看過去。

  目光所及,全是思念,每幅圖畫,皆是情愫,滿牆文字,儘是遺憾。

  誰是誰的依靠,誰有誰的恩情,誰念著誰,誰難忘誰。

  不是他帶著孽孽長大的,是他依著孽孽長大。

  就像「人」字,一撇一捺,誰也離不開誰。

  顧蒼生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動起來。

  不管孽孽是否活著。

  他有了新的仇恨,還有尋找孽孽的執念。

  真可笑,孽孽似乎希望她能拯救什麼。

  但他這種人,能帶來的只有毀滅。

  他推開石門,大步向外走去。

  「等等,要走把荒中刀留下。」

  顧蒼生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神色冰冷的婉玲和一臉冷漠的腕虎忽然笑了。

  「你說的對,我根本就沒有仁愛之心。

  我不信任任何人,我也救不了任何人,我生來就是一個自私自利,只知道殺戮的野獸。」

  婉玲臉色愈發冰冷。

  「所以!」

  顧蒼生一字字地道:「我要殺死所有欺負孽孽人,毀掉她想毀掉的所有東西!

  我不是照亮黑暗的光明,也不是在光明到來前支撐起一切的晨曦。

  我是等待毀滅的,吞噬所有黑暗的——夜!」

  顧蒼生大步向外走去。

  婉玲忽然大喊,「孽孽大人在血祭之前,有資格挑戰鬥神,如果贏了就有資格留下。

  她不願放棄,連續挑戰了十四個斗神,十四個斗神全部欺負過她!」

  婉玲不知道顧蒼生聽沒聽到。

  更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但她覺得,好像有一隻更加黑暗恐怖的野獸甦醒,並且變得瘋狂。

  她已經用兩條性命見識了這隻野獸的可怕。

  不擇手段,陰狠毒辣,強大無匹!

  能夠拯救的沙石部落的,也許不是光明的仁愛。

  而是陰狠的黑暗。

  「不知道他聽見沒有……」

  幽暗的風,捎來了冰冷的低語。

  「好。」

  只有一個字,卻勝過千言萬語。

  ……

  人終將死去,有些人註定無法走在光明之下。

  因為光明從來未照亮他們。

  比黑暗更深的淵,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