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房屋之中,沈屠雙手抱胸,罕見的有些不耐煩。
無常坐在一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吱呀」一聲,門開了。
走進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
如果有普通百姓在夜晚看到這位男子,一定會被嚇的半死。
如果是在白天看到他,也會被嚇得後退,甚至可能心中罵他不敬神明。
如果是一個江湖人看到他,就會知道一件事:
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因為來人的穿著,和廟裡十殿閻羅畫像上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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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號也一樣:轉輪王。
冥府掌管十殿之一的轉輪王。
無常跪倒,身軀顫抖,不敢說話。
沈屠則低頭施禮。
冥府有十殿,殿下有判官堂,無常司命,鬼差部眾。
沈屠也沒想到,這次出現的不是判官,竟然是轉輪王。
「你妹妹暫時沒事,但她的情況你清楚,想要根除,除非她自己爭氣。」
沈屠沉默片刻,低頭道:「多謝轉輪王。」
「你是不是不明白,為何你已在白晶城做好準備殺死顧十一,無常卻又讓你收手。」
「冥府自然有冥府的道理。」沈屠道。
轉輪王放下了一幅畫。
「你看了自知,往後你由我直接驅使,司無常會給你傳令。」
轉輪王推開木門,一股幽風傳來,他已消失不見。
沈屠拿起桌上的畫,展開一看,神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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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涼。
人的心更涼。
顧蒼生和柳嵐站在一起,雪貂女子坐在他們旁邊,雪白的小腿在水裡划來划去。
「你師父是誰?」柳嵐忽然問道。
「教我玄功的是申絕灼,將我養大,教我讀書寫字,讓我成為方士的是王易之。」
「國士王易之?他不是死了嗎?」
「顧家人也以為我死了,可我活的好好的。」
柳嵐又道:「那你為什麼說,你師父不欠你了。」
「因為就是王易之將我從顧家偷出來的。」
「什麼?」柳嵐一驚,「他有病?」
「他不止有病,還喪心病狂。
西門灃只是個武師,想不到造化丹的妙用。
就算知道怎麼用,他沒有靈氣,也用不了。
就算他去找方士也沒用,因為造化丹是一種全新的丹藥,只有用過的人,才知道怎麼用。
他只有一次機會,造化丹沒了,他的孩子就不是顧公子。」
「我說的對嗎?」
顧蒼生側身看著雪貂女子。
雪貂女子低垂著眼睛,沒有回答。
柳嵐震驚道:「這麼說,那個顧公子也是你師父弄出來的?」
「不止如此,我猜顧安生能在顧家坐穩,肯定有我師父不少功勞。」
柳嵐震驚地看著顧蒼生。
「他比我爹還有病!」
顧蒼生露出怪異之色,柳嵐攤了攤手,「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爹讓你殺了我大伯。」
柳嵐咧嘴道:「別緊張,我是半人半妖的怪東西,我大伯從小不待見我。
我爹讓你殺我大伯,恐怕也是為了以後我能掌權。
但他想多了,我是個怪物……算了,不說這個,繼續說你,為什麼你師父要這麼做。」
顧蒼生望著遠方,目光幽幽。
「山風再烈,大霧再濃,都在蒼天之下。
武師再強,方士再厲害,終要為王朝所用。
江湖再大,大不過皇朝。」
「皇室?」
「四大家族,雲家主兵戈,武將無不推崇追隨。
宋家任禮部,負責官員任命升降,把持朝堂。
顧家主財,商鋪無數,富可敵國。
陸家主儒生,學院學子,遍布天下。」
柳嵐皺眉道:「這怎麼了?」
「文、武、官、財都讓他們主了,皇帝主什麼?主看人臉色?主等著架空?」
柳嵐的臉色一變。
「所以就有了顧家丟子,顧家認子,顧家雙子之爭。
陸家老祖突破失敗,陸家嫡子提前爭奪繼承權。
雲家小兒子神秘被殺,雲鎮邊與皇室聯姻。」
柳嵐怔了怔,道:「那宋家呢?」
顧蒼生眼瞼低垂,目露寒光。
「他們任命官員,把持朝政,你說呢?」
柳嵐吐出一字,「死。」
「要麼,這天下換個姓氏的皇帝,要麼,他們被連根拔起。」
柳嵐雙手抱胸,搓了搓胳膊。
這春季的晚風,似乎更冷了,冷到骨子裡。
「真不愧是一國之君,手段當真可怕。」
「九五至尊,豈是浪得虛名。」
「四大家族就沒有反應嗎?」柳嵐皺眉道。
顧蒼生冷笑道:「知道又如何?猜到又怎樣?誰能忤逆整個大夏?
再說,計劃開始實施時,皇上就肯定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順著昌,逆者亡。
相互爭鬥,元氣大傷,皇上便能將四大家族攥在手裡。
武、文、財,丟一個,都是大夏王朝的損失,他全都要。」
「我以為這只是江湖之爭。」
「江湖?呵,江湖之爭,我就不會出現,早就抹了顧安生的脖子。
等他死了,我再出現認祖歸宗,豈非更好?」
柳嵐皺眉道:「可你在白晶城裡……」
「演的。」
「可我聽說你哭得很慘?」
「我還可以哭到發瘋。」
柳嵐一怔,見他目光幽幽,深不見底,如萬丈深淵。
「我要笑,就要當著天下人笑;我要哭,就要當著天下人哭;我要瘋,就要當著天下人瘋。
我要報仇,就得讓天底下所有人全都知道。
江湖之爭,我必鋒芒盡露。
皇朝希望我是什麼樣的,我就裝成什麼樣的。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安心,只有這樣,他們才能不插手。」
寒月幽幽,山野寂靜。
晚風習習,吹冷人心。
雪貂女子雪白的小腿在河水中,蕩來蕩去。
「嘩嘩嘩……」
「嘩嘩嘩……」
那聲音似乎盪在了人的心裡,讓人心底也生出一圈圈漣漪。
柳嵐深深地看了顧蒼生一眼。
「我都有點怕你了,你什麼腦子,怎麼能想的這麼明白。那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去殺顧安生,順帶消滅他掌控的顧家勢力,爭那個江湖第一。」
柳嵐探手道:「感覺在給人當槍使。可不被人當槍使,就要被那幫蒙在鼓裡的人給弄死。很不爽。」
顧蒼生忽然道:「就像養蠱。」
柳嵐道:「養蠱?就是將毒蟲放在一起,煉出最厲害那個?」
「江湖就是那個養蠱的罐子,江湖人就是毒蟲。
誰能活下來,誰就能成為蠱,成為養蠱人的利器。」
「四大家族也不過是厲害點的毒蟲……」
柳嵐說到一半,忽然瞪大眼睛,失聲道:「難道你要干爆四大家族?」
「沒錯。」
柳嵐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奶奶的,我以為就是一個顧公子。
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瘋。」
顧蒼生笑了笑。
柳嵐忽然道:「可我不想給皇帝當槍使。」
「我也一樣。」
柳嵐一愣,看著顧蒼生,後者眨眨眼睛,也在看著他。
柳嵐忽然笑了。
顧蒼生也笑了。
有些話,不說,他們也能明白。
顧蒼生打了個哈欠,剛一轉身,柳嵐又忽然道:
「那這也不公平啊!你師父幫顧安生掌握了半個顧家,你窮的叮噹響,屁也沒有,怎麼打?
他就那麼信你?信你一個人就能幹爆半個顧家?」
「他當然不會給我什麼東西,原因有兩個。
一來,王易之只想把我培養成一把除去四大家族的利劍,想讓我成為傀儡,自然不希望我有什麼。
二來……」
「二來,怎麼?」柳嵐好奇地看著顧蒼生。
「他害怕我。」
柳嵐一怔,翻了翻白眼,「人家怕你?人家怕你個鬼!人家堂堂國士!」
「唉……」
雪貂女子忽然嘆息,吸引了柳嵐的注意。
她低垂著頭,擺動著小腿。
明明白天清澈見底的河水,怎麼到了黑夜,就看不到深處?
清澈和黑暗,哪個才是它的真實面目?
「冰雪城裡的獵戶都會養小老虎,小老虎長大了,既可以捕獵,又可以保護主人。
但能真正能養成虎的人寥寥無幾。每年都有很多人被從小養大的老虎咬死。」
雪貂女子看著顧蒼生,眼神複雜。
「因為真正的野獸,骨子裡就是不屈的。沒有人能馴服它們,它們遲早也會殺死飼主,這就叫養虎為患。
顧蒼生在很久之前,突然拿到了一個讓王易之都害怕的身份。
這個身份讓王易之做好的一切準備都超出了掌控,甚至已經無法阻止和改變什麼。
沒有人知道顧蒼生是怎麼做到的。甚至我,王易之都不知道。
王易之知道他的那層身份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連我也見不到他。
因為他還有未竟之事,不能被自己養的老虎咬死。
對吧,顧蒼生?或者該叫你……冥府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