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問劍(下)

  劍是活的。

  不單單說,這冰冷的鐵器在劍客手中的狀態和氣息。

  而是指劍本身。

  沒有誰能說清楚生命到底是如何誕生的。

  只要有合適的溫度、濕度、再加上陽光和各種看得見,看不見的能量,生命似乎就會誕生。

  意識就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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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也是一樣。

  即便是國士也無法說清,靈氣到底是什麼,真氣到底是什麼。

  一柄長時間在劍客手中灌輸真氣,和主人浴血奮戰的劍,是因為什麼才會產生自己的意識。

  也許劍的生命,誕生於劍客的劍意,劍客的真氣。

  又或者更加久遠,當它還是某個妖魔的骨頭,某塊鐵礦的時候,它就已經有了生命,只是一直未曾有人發現。

  但不管怎麼說,劍,確確實實可以活著。

  譬如現在。

  晴雪劍發出劍吟的那一刻,姜蕊便立刻拔劍連斬三劍。

  為何是三劍?

  因為她不知道對方的劍會從哪裡過來。

  是刺,是劈,還是削。

  她要儘可能的多個方向出劍。

  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只能出三劍。

  即使她的劍很輕,劍就像她的身體一樣,她可以在一息之內斬出足足二十四劍那麼快。

  但她依舊只能出三劍,因為對方的劍更快!

  血!

  姜蕊看到了自己的血。

  這是走出冰劍宮以來,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

  更讓她驚懼的是痛覺。

  並不是因為對方刺的多深,斬的有多用力,因為這疼痛很微弱。

  甚至沒有觸碰到她的骨頭,只是斬開了她的皮肉。

  而她之所以覺得恐懼,是因為那疼痛傳來的地方是足有數十處!

  「刺~啦~」

  這是衣服碎裂的聲音。

  不像利刃將衣服割開,而是像一股蠻力將衣服生生撕碎了一樣的聲音。

  能用劍做到這種地步,只有一個原因。

  出劍的次數實在太多了。

  就像強橫的力量瞬間落在了脆弱的衣服上,然後將其整個爆開!

  人們只看到,那個叫冷清雪的白衣女子握住劍後,突然出現在了姜蕊的身後。

  為什麼說突然?

  因為她的速度暴漲了太多。

  好像有一道殘影斬了過去,又好像,那道殘影只是人們腦海中的幻想。

  至少普通的觀眾根本分不清。

  更多的人只聽到「刺啦」一聲,姜蕊雪白的衣裙就碎了將近七成。

  只有胸口的和小腹的白衣還貼在她的身上。

  正值春季,姜蕊當然穿著裡衣。

  雪白的裡衣暴露在空氣中,無數的白衣碎片,如一朵朵暖春的梨花隨風飄落。

  雪白的衣服碎片落在地上後,滲出點點鮮紅。

  好看,美麗。

  姜蕊跪在了地上,握著那柄晴雪劍,眼前一片漆黑。

  「砰~」

  一聲巨響,喚回了眾人迷失的神魂。

  白衣女子手中的劍,又炸了。

  姜蕊的腦海中忽然想起了劍聖寧輕柔說的話。

  「其實還有一種人也會不停的換劍,當劍氣劍意還有真氣都無比強大的時候,普通的劍根本無法承載,就會炸裂。

  就像一個碗,一個盆,既裝不下瀑布,也無法那承受那飛流直下的恐怖力量一樣。

  這種人會不停地換劍,直到他們找到一把真正適合他們的神劍。

  那是能承載瀑布的,深不見底的山谷,遙望無際的平原。

  當然,你一輩子大概也遇不到這種人,迄今為止,這幾百年來,我也只見過一個人,就是咱們的清心祖師。」

  姜蕊緩緩回頭,那個白衣女子正捏著蘭花指在舞蹈。

  對了,這是花魁比試,她不能只出劍,也要跳舞,也要符合主題。

  姜蕊的眼中忽然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神光。

  她扯掉了身上的外衣碎片,將裡衣完全暴露。

  即使現在她渾身赤裸,她也不在乎!

  她仿佛看到了一道門。

  一道屹立在無數殘劍之上的,劍的大門。

  有些人一開始就已經站在了那道門內。

  他們甚至不明白,為什麼門外會有萬千把殘劍,明明那些劍都脆弱的和豆腐一樣,卻還要相互爭鬥。

  姜蕊,就是門外的其中一把劍。

  但現在,她要向門內——出劍。

  姜蕊站起身舉起晴雪劍指著顧十一。

  「你的天賦和劍,都令我感到恐懼,但越是這樣,我越是想和你一較高下。」

  「嗡嗡嗡……」

  姜蕊雙手持劍橫在身側,刺耳的劍吟聲沖天而起。

  她的真氣不再絮亂,也沒有井噴一般湧出,而是完完全全纏在了劍和自己身上。

  劍意無比凝練,劍氣精純無雜,她站在那裡,劍與人徹底融為一體!

  段白浪雙手抱劍,神色無比凝重。

  姜蕊這一劍,已經達到了和他相同的水平。

  這一劍,可分斷江河!

  場中再次寧靜下來。

  每一個江湖人都凝目而望,他們知道這一劍出現,將會是怎樣的石破天驚!

  觀眾們也都屏息凝神,雖然他們看不懂這一劍多麼的不凡。

  但他們也卻能看到姜蕊出這一劍的決心!

  這已經不單單是勝負,而是一個劍客的驕傲。

  顧十一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

  天賦?

  他有天賦嗎?

  他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在江湖上活著,這叫有天賦?

  他擅長用刀,但他不只會用刀,還會用劍、用槍、用棍……用牙,用指甲!

  一個人要在江湖上活下去,就必須會用很多東西。

  拿到什麼就用什麼!

  管他是刀是槍,哪怕是根筷子,是個破碗,也要能殺人!

  只有這樣,才不會被人殺死。

  人不可能在戰場上挑武器。

  一名劍客,即使拿不到劍,拿起棍也要能出劍。

  即使沒有劍,也要使出自己的劍術!

  否則就只能死。沒有人會給你充足的機會和時間,讓你去挑武器,甚至去挑劍。

  姜蕊看似很強,但她的劍缺少一件至關重要的東西。

  死亡。

  她當然殺過人,飲血的劍已經能勝過大多數的劍客。

  她的劍里缺少的是自己的死亡。

  沒有死過的劍客,終究不是一個合格的劍客。

  只有時刻將恐懼放在劍里,放在心裡,劍才能更強。

  權利、富貴、謙虛、君子、王權……不管人們為劍賦予了多少意義,都無法忽略:

  這冰冷的鐵兵誕生的最初意義就是——死亡。

  它是為了殺死別人,而出現在這個世上。

  姜蕊出劍了。

  她的劍氣如水浪一般噴涌而出,將大半個場地罩住。

  她深知,論起速度,自己絕對沒有眼前的女子快。

  所以,她的劍氣將覆蓋所有她能移動的地方,哪裡的劍氣有所變化,她連同她的劍就會第一時間改變方向追過去!直到此劍命中!

  這一劍,只要出,哪怕敗了,她也心甘情願!

  磅礴劍氣籠罩的範圍越來越大,可依舊沒有絲毫的異樣。

  場中的空地只剩下了白衣女子所在之處。

  姜蕊的眼中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對方要接劍了。

  是石破天驚的力量,還是千變萬化的詭譎?

  她很期待。

  哪怕她因此四分五裂,當場殞命,她也願意。

  她是一名劍客,只想見識到那自己未曾見過的頂峰。

  劍光穿過了白衣女子,她化作無數的雪花,落在了姜蕊的身上。

  「轟~隆~」

  姜蕊重重地撞在場地外的結界上,那幾乎能防禦武聖的結界,竟不斷搖晃,幾乎破碎!

  就連白家幾位長老也滿頭大汗,閃身過去。

  但終究,還是結界更勝一籌。

  姜蕊高高地飛起,鮮血從口中湧出,她的劍也脫手飛出。

  她終於看到了白衣女子的位置。

  她在天上,不知何時已經高高跳起,既避開了她的劍,也避開了她的劍氣。

  她閉上眼睛,一顆淚珠從眼睛滑落,被風吹得四分五裂,如同她幾乎破碎的劍心。

  是啊,她還是個方士。

  她又不是宗門的長輩,為何非要接劍?

  她這傾盡全力的一劍,終究還是未能顯露出真正的威力。

  她也未能看到,劍冢之上,那扇門裡的劍到底有多強。

  姜蕊重重地砸在地上咳出心血。

  她已經不願起來。

  她的劍,已經沒了。

  「噠噠噠……」

  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又越來越近,直到來到耳畔然後停下。

  冰冷的觸感忽然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是她的劍。

  但她,已經無臉再去看它。

  她敗的太過徹底。

  「真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劍。」

  呵,她在嘲諷自己嗎?

  是啊,從始至終,她都站在自己看不到的高處俯瞰自己。

  自己就像個揮舞匕首的孩童一般可笑。

  「你一定會變的更強。」

  姜蕊微微一怔,睜開眼睛。她站在自己面前,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整個人好像都在發光。

  她轉過身,好聽的聲音似珠落玉盤,清脆寧靜。

  「下一次,換你問劍。」

  姜蕊猛吸一口氣,眼中迸發出了精光。

  破碎的劍心褪去碎裂的外殼,放出新的光芒。

  她坐起身來,望著那白衣女子的清麗背影,內心前所未有的激動。

  「我會的!」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笑了笑。

  她的笑,是那麼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