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泰安聽到兒子的話，心裡五味雜陳，他坐在床上，呆呆的看著兒子，不發一言。
他的內心不再那麼不安了，稍稍的鬆了一口氣。
因為兒子沒有用自己的命，來換他的命。
只要不是這麼一個結果，那就還能接受。
他自己已經是風燭殘年，絕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死在自己面前。
可是，他心裡依舊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是一種自責，還有點愧疚。
用一個年輕人的命，來換他這麼一個老頭子的命，他心裡總覺得有些虧欠。
這種事情，很不妥。
大家都是人，他從小接受的教育也是人人平等的思想，雖然他知道，人不可能真的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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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命，他一時間還是無法接受。
這種事情，太不人道了，任何一個有一丁點道德感的人，都不能接受這種事情。
更何況，他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或許他只能多活幾天，幾個月。
無論怎麼看，他都不應該為這點時間去犧牲一個人的生命，哪怕這個人是個陌生人。
但這件事，他也不能全怪兒子，如果不是他病了，兒子也做不出這種事情。
真正的罪魁禍首是他自己。
現在，他突然覺得有一句話說的很有道理，老而不死是為賊。
或許，他現在就是一個賊，因為他偷走了一個人的生命。
他的臉上，滿是愧疚之情。
賀傑看著父親，安慰道，「爸，我也是沒有辦法，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您……
我有辦法救您，我怎麼可能不做，不去救您呢？
我做到不到這種事。」
賀泰安看著兒子，無奈的說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怪我自己，是我，是我害了那個人！」
「爸，您不用這樣，是她自願的啊。
我給她錢了，而且她還貪得無厭，本來說好的200萬，最後我給了她300萬，她還不滿足。
她也不是什麼好人。」
賀泰安瞪了他一眼，「她真的是自願的？」
賀傑立刻說道，「當然啊，她要不是自願的，我還能逼迫她不成？」
「你沒有逼迫她，可是，你可以騙她，向她隱瞞一部分真相。
我相信，如果你告訴她，她極大概率會死，別說300萬，就算是500萬，她也不可能答應你吧？」
「您想多了，她就是個小姐，她這種人，為了錢可以賣身，當然也可以為了錢不要命啊。
她這樣的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啊。」
賀泰安肯定的說道，「除非走到了絕路，否則沒有人會為了錢不要命！」
賀傑有些心虛，他知道，自己肯定是騙不了他的父親的。
他說任何謊言，都會被父親拆穿。
賀泰安閉著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你不應該怎麼做的，不管怎麼說，那也是一條人命啊。
沒什麼事情比人命更重要！」
「爸，不是我說您，您難道真的不明白嗎？人命和人命根本就不一樣。
有些人的命，重如泰山，有些人的命，輕如鴻毛。
甚至有些人，最好就不應該存在，因為他們的存在，只會給人帶來災難。」
賀傑看著父親，表情有些激動。
「她就是一個小姐，她這種人，世界上多的是。
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再說了，她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貢獻，這輩子也不會有什麼成就，又怎麼可能跟您相提並論。
您是世界上有名的科學家，科學界提起您的名字，誰不是敬佩萬分？
您活著，對這個世界有很大的作用。
您的命，根本就不是她能夠比的。
對她來說，為您而死，是她這輩子為這個世界做出的最大的貢獻。
您這是成就了她啊。
再說了，我也給錢了，她怎麼都不吃虧的。」
「胡說八道，你這是哪來的歪理！」
賀泰安立刻斥責兒子，但他的斥責卻沒有絲毫的力量，或許，他已經受到了兒子「歪理」的影響了。
賀傑終於明白，父親並不是真的生氣，只是過不了心裡的那道坎。
他的父親，一輩子都是個好人，與人和善，一心埋頭於科研，他不僅敬業，私德上也沒有過任何污點。
非要說的話，他父親這輩子私德上最大的污點就是當初為他的上學的事情走了後門。
這樣的父親，確實接受不了因為自己的原因，導致他人死亡。
身為兒子，他必須要開導自己的父親。
賀傑嬉皮笑臉的說道，「爸，這可不是歪理，相反，這次我說的是正理，您說的才是歪理。
咱們要實事求是，有些人活著，就是對這個社會沒有什麼貢獻。
但有些人就不一樣了，是能夠影響人類世界的。
您就是第二種人。
您要是覺得用一個小姐的命換您自己的命不值，那您可就等於是棄全人類的利益於不顧。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要是一直拘泥於這種小節，還怎麼能成大事呢？」
「一條人命，在你眼裡就是小節嗎？」
「那也要看是誰的命啊，不管您怎麼想，這個世界上的人，天生就有高低貴賤之分。
爸，不是我說您，您太理想主義了，咱們得接受現實。」
賀泰安看著賀傑，不滿的說道，「你教育起我來了！」
「爸，我這是在給您講道理，您讓我上學，也不是為了讓我明白道理嗎。」
賀泰安忍不住笑了起來，兒子的話，確實打開了他的心結。
雖然這是歪理，但有些時候不得不說，歪理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況且，事情已經這樣了，他也沒有辦法再挽回什麼。
那個為他許願的人，就是他活下來的代價。
既然他已經活下來了，那就必須要好好的利用自己剩下的時間。
若能利用剩下的時間做出成果，對這個世界做出貢獻，也不枉費那個女人的犧牲了。
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此刻的他，雖然嘴上不願意承認，但心裡也和兒子的想法一樣。
他是個科學家，他活著，遠比一個普通人對這個世界的貢獻更大。
他可以接受用一個人的命，來換他自己的命。
可是，現在他活下來的代價是一個人，可當他活下去的代價是十個人，是一百個人，甚至是更多的人命時，那又該怎麼辦？
他還是會毫不猶豫的接受。
能接受一個人為自己而死，就能接受一萬個人為自己而死。
因為他活著更有價值，一萬個普通人也比不上。
他從前所堅守的思想和道德，都在這一念之間，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