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法杖在夜色中無聲滑行。
越過一區燈火通明的街道,最終降落在郵局門口。
門板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外出送信,暫停服務」。
林鬼從法杖上下來,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推開郵局的門。
門內暖黃的燈光傾瀉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薰香。
客廳里堆著幾隻已經打包好的箱子,角落的櫃檯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蕾比正蹲在地上,將最後幾本書冊塞進一隻布袋裡,動作仔細而安靜。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是林鬼,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林鬼公子,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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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
林鬼愣了一下。
他還是頭一次被這麼對待。
那聲「辛苦了」來得自然又順滑,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周全。
他有些不適應地眨了眨眼,然後點了點頭。
「額……謝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用叫我公子,叫我林鬼就好。」
「我不是貴族,只是個流浪法師。」
蕾比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沾了灰的舊法袍上。
自然而然地想要上前替他更衣。
林鬼側身避開了半步。
「不用了。」
「謝謝。」
「我不太習慣人服侍。」
蕾比的手停在半空,隨即收了回去,垂落在身側。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林鬼站在客廳里,看著這個穿著黑白女僕裝的女孩。
自那天去往環塔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還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和這位半魔女僕相處。
想起,當初與星辰車隊擦肩而過。
對方從囚車向著自己伸手,發出求死信號。
最後被運輸隊的人,打斷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一道深色的舊疤在袖口微微捲起的地方,露出。
發現林鬼在看自己的手腕,蕾比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然後她將手背到身後,垂下了目光。
像是不想被看到那些痕跡。
林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抱歉。」
「這些天我太忙了,沒有怎麼關照你。」
「摩根他們明明交代過我要好好照顧你的。」
他的語氣真誠而平實。
蕾比低著頭,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如此。」
「我……只是一個半魔。」
「並不值得您這樣對待。」
林鬼看著她,然後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的妻子也是一個半魔哦。」
蕾比猛地抬起頭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
那雙一向平靜的赤紅色的眼睛裡,翻湧著驚訝。
林鬼笑了笑,語氣輕鬆地繼續說道。
「沒準以後,我也會有一個半魔孩子。」
「所以不要這麼說自己。」
「半魔……」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是我見過的,最為和善的種族。」
「我很慶幸,在枯木荒原遇到了你們。」
這句話,他是真心實意。
或許是為了讓人類接納,半魔普遍都比較和善。
他說完,笑著拍了拍蕾比的肩膀,然後從她身側走過,朝樓梯走去。
蕾比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
她微微張著嘴,看著林鬼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走上樓。
二樓臥室的門虛掩著。
林鬼推門走進去的時候,艾爾維亞正站在鏡子前。
她穿著一件淺金色的長裙。
領口和袖口綴著細密的蕾絲邊,裙擺隨著她的轉身輕輕盪開。
她側過頭,對著鏡子端詳了一會兒,又拉了拉腰側的褶皺。
聽到門響,她回過頭來,看到林鬼,嘴角彎了一下。
「回來了?」
「正好,幫我看看這件怎麼樣。」
她往後退了兩步,雙手微微展開,像一隻展翅的鳥。
「明天的約會,穿這件合適嗎?」
林鬼沒有立刻回答。
他繞過她,走到床邊,整個人就這麼往床上一倒。
床墊將他微微彈起了一下,又穩穩接住。
他仰面躺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挺好的。」
「就這件吧。」
除了最初在元素之心的摸魚。
接下來的幾天,林鬼幾乎都沒有好好休息過。
此時完成一切後,疲憊感頓時湧出。
他現在只想要好好休息一會。
艾爾維亞見他這副勞累,也不好過多折騰對方。
她轉過身,繼續對著鏡子調整裙擺的位置。
林鬼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
然後側過頭,餘光落在角落裡的幾個寶箱上。
箱子是上好的深色木料打造的。
邊角包著銅皮,鎖扣處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澤。
艾爾維亞的臥室,同時也是林鬼的臥室。
林鬼清晰記得,房間裡好像沒有這玩意。
「那是?」
艾爾維亞沒有回頭,語氣隨意。
「伊萊家送來的。」
「說是溫莎家族的賠禮。」
「權力真是美妙啊。」
「一個冒犯,一個千塔的貴族就此衰落了。」
艾爾維亞一邊對著鏡子整理衣領,一邊繼續說道。
「聽說溫莎家的主母,就是維克多的母親,剛剛被剝去了貴族的身份。」
「溫莎家的現任家主被判流放,家產全部充公。」
「維克多的幾個兄弟姐妹,全部被削去了繼承權。」
「從前那些和他們交往甚密的貴族,沒有一個站出來為他們說話。」
「那位主母跪在伊萊家門口求了一整個下午。」
「據說跪到膝蓋都磨破了皮,大門一直關著。」
「到最後,也沒有人出來看她一眼。」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複雜的感嘆。
「該說不說。」
「盧娜那個女人,不愧是從底層殺上去的。」
「這狠辣程度,比我見過的那些政敵都要強太多了。」
「才從環塔離開,不過3個小時。」
「溫妮的賠禮,就送到我這裡來了。」
「而溫妮也從千塔的貴族圈裡被革除。」
她的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惺惺相惜的意味。
林鬼癱在床上,沒有接話。
他抬起手,在虛空中輕輕揮了一下。
幽夜紗衣無聲地鋪展開來,將整個房間籠罩其中。
雖然他提前布置了很多手段,來防範監聽。
但最保險還是幽夜紗衣。
只要它展開,無論他和艾爾維亞說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都不會有人聽到。
施法完後。
林鬼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埋在枕頭裡的悶。
「所以你讓我冒著風險,去引誘那傻子,進去。」
「就是為了得到溫妮的家產?」
艾爾維亞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不,我也沒有想到那女人會這麼狠。」
「也沒有想到那個胖子,會對我出言不遜。」
「之所以這麼做。」
「單純是手癢了。」
「既然在收集情報的時候,發現了那傢伙的存在,為什麼不用他來試試,挑起千塔的派系鬥爭?」
「現在看來,效果甚至出乎我的意料。」
「可惜——」
她側過頭,看向床上的林鬼。
「我已經看不到了。」
林鬼沒有說話。
艾爾維亞放下裙擺,轉過身來。
靠在鏡台邊緣,看著那個癱在床上的人。
「約會結束之後,你就打算離開千塔了,對嗎?」
林鬼閉著眼睛,聲音低低的。
「對。」
「幾個月後就要北上復職,去曙光城,參加勇者之徵。」
「沒有時間耽擱了。」
「而我也想要提前到曙光城,去伊芙那,找到那個疑似空間魔法相關的東西。」
艾爾維亞點頭,轉過身,開始試著另外一件裙子。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她看著鏡中的林鬼,以一種清淡的語氣說。
「林鬼。」
「嗯?」
「就在剛剛,黑潮前線調查小隊,傳回了第一手消息。」
「關於第21次黑潮的。」
林鬼睜開了眼睛。
艾爾維亞的語氣很平淡。
但她說出來的話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他們去邊陲之地調查了。」
「根據黑潮留下的痕跡,判斷這幾個月,它所肆虐,以及最終的走向。」
「從枯萎裂谷誕生。」
「隨後西走,踏平了卡特王都。」
「北上。」
「沒有從斷骨關北上。」
「而是直接打穿了高聳的龍骨山。」
「那尊至今沒有人目睹的半神惡魔,直接將那座高山,踏出一個巨大缺口。」
「隨後黑潮越過北山南境苔原西部,據調查小隊判斷,它的方向,應該是向著西北的永翠林地過去了。」
林鬼的目光微微一凝。
永翠林地.......
嘆息之牆的北部,就是永翠林地。
精靈的老家,精靈之森就在那。
沒有想到,邊陲之地的黑潮竟然往精靈老家去了。
艾爾維亞接著說。
「調查小隊,去過卡特王都。」
「據說,王都只剩下碎瓦,連一個碎骨都找不到。」
林鬼沉默片刻,安慰道。
「這不是你的錯。」
艾爾維亞,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
「我說這個,不是為卡特王都被踏平而感到悲傷。」
「我還沒有那麼脆弱。」
「而且,我現在達到的地位,可比卡特國王要強得多。」
「卡特王在整個聯盟的地位,甚至比不過溫莎家族。」
「而之所以提到這個,我想要說的是——」
她看著鏡中的林鬼,聲音平穩而清晰。
「黑潮已經向著西北永翠林地過去了。」
「它沒有經過斷骨關。」
「......」
「其實……我們不用冒著巨大的風險,非要通過紅土沙漠回到卡蘭。」
「如今破山龍已經到手。」
「我們可以原路回去。」
「按照你的速度,完全可以在一個月內跨過斷骨關,回到卡特王都,穿過枯萎裂谷,回到卡蘭城。」
「就和當初,希婭,你,我,從卡蘭去卡特王都一樣。」
林鬼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回應。
艾爾維亞看著鏡子裡的他。
問出了她從銅門城過來後,一直壓在心中的疑問。
「林鬼。」
「你真正想要重走,你當年回新約城那條路的原因——」
「是什麼?」
「你想要回去,灰望城,熔光城,安娜.貝爾城,是為了什麼?」
灰望城,熔光城,安娜.貝爾城。
它們在三年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星火三城。
它們並不在林鬼的路線上。
但想要進入紅土沙漠,必定會從那裡出發。
因為當初,林鬼就是從那裡回到的新約城。
面對艾爾維亞的詢問,林鬼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爾維亞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沉聲開口了。
「為了找人。」
艾爾維亞的手停頓了一下。
「你應該清楚,沒有人從那場屠殺中倖存下來。」
「事後對星火的追殺,不會有人從中逃出。」
「除了你。」
「你是那場革命的唯一倖存者。」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林鬼再度沉默。
而就在這時。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角落響了起來。
「革命?」
「星火?」
「……那個……」
「你們……就是……狐狸小姐讓我等的人嗎?」
艾爾維亞和林鬼的身體同時僵住了。
艾爾維亞的手瞬間凍住。
林鬼的疲憊一掃而空。
那聲音繼續說著,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黑髮……黑瞳……幽夜紗衣……」
「你……就是狐狸小姐說的小鬼頭嗎?」
「辛普森同學?」
空氣驟然凝滯。
林鬼和艾爾維亞的瞳孔同時猛然收縮。
艾爾維亞的反應快到幾乎看不清。
她甚至沒有轉頭去確認聲音的來源,身體已經動了。
一道凌厲的拳風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
那陌生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
一個嬌小的身影被一拳打飛,後背狠狠撞在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樓下傳來噔噔噔的上樓聲。
房門被猛地推開。
蕾比手持法杖,赤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聲音帶著急促的緊張。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
艾爾維亞站在床邊,拳頭還保持著剛剛揮出的姿勢。
林鬼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手握橡木法杖,眼神比夜色還沉。
而角落的木牆邊,一個嬌小的身影正順著牆壁緩緩滑落。
口吐白沫,雙眼翻白,像是已經昏厥過去了。
蕾比還沒來得及再問,就看見艾爾維亞轉身走到床邊,彎腰從床底抽出一柄細長的短劍。
她握著劍,和林鬼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一左一右,滿臉殺意地朝那個癱軟在牆角的身影走了過去。
林鬼蹲下身,伸手掀開了對方的兜帽。
兜帽滑落的瞬間,露出的那張臉讓兩人的動作同時頓住了。
那是一張蒼白而精緻的小臉。
鼻樑上架著一副歪斜的圓框眼鏡。
栗色的短髮凌亂地貼在額角,嘴角還掛著一絲白色的泡沫。
莉莉安·尼奧爾德。
林鬼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從殺意變成了不可置信。
艾爾維亞的劍尖也垂了下來,眉頭緊皺。
「……怎麼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