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約定交易的日子。
埃德溫早早就來到荒原主宰的領地,默默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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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那道橫亘在大地上的黑色山脊,便是撒托古亞。
它沉睡時,身體與荒原融為一體。
從遠處看,它只是一道微微隆起的黑色山脊,綿延數公里,最高處不過兩百米。
沒有人會意識到這是一頭生物,直到它開始呼吸。
它呼吸時,整片「山脊」會緩慢起伏,頻率約為每分鐘一次。
呼吸產生的地面震動,在方圓十公里內可以被感知,像微弱的地震,像大地的心跳。
而那些散播在空氣中的令人心悸的氣息,不是殺意,不是威壓,是它存在本身的重量。
像一座山壓在胸口,讓人忘記怎麼呼吸。
埃德溫的身邊,三個黑暗牢籠懸浮在半空中。
塞德里克、莉亞、休利特被囚禁其中,被死死困住。
他們的身體在牢籠中掙扎,不斷地扭動。
塞德里克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每一次掙扎都讓黑暗牢籠上的霧氣更濃一分。
那些霧氣在吸食他的勁氣,將他的力量轉化為維持牢籠的能源。
莉亞靠在牢籠的底部,灰白色的頭髮散落在臉前,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到。
休利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但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
埃德溫抬起手,指尖微動。
三道黑色的霧氣從牢籠中延伸出來,纏繞上他的手指。
他輕輕一握。
三人的身體同時一僵。
那些剛剛恢復了一丁點的勁氣,被黑色的霧氣從他們體內抽出,消失在埃德溫的指尖。
三人的身體軟了下去,瀕臨休克。
塞德里克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鋸。
他的眼睛半睜著,血紅的眼眸透過垂落的髮絲,死死盯著埃德溫。
他的聲音嘶啞,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恨意。
「殺了我。」
埃德溫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任何情緒。
「殺了我……」
塞德里克的聲音更低了,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最後一口氣。
「該死的……」
埃德溫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從塞德里克身上移開,掃過莉亞,掃過休利特。
「如果不是為了賢者大人,你們早已身首異處。」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現在,閉上你們的嘴。」
埃德溫的手指再次抬起,黑色的霧氣從三人周圍湧出,包裹了他們的五感。
塞德里克的嘴張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莉亞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休利特依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們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埃德溫收回目光,站在原地,繼續等待。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休利特。
那個閉著眼睛、沉默如石的半魔騎士,從一開始就沒有掙扎過,沒有咒罵過,沒有要求過死亡。
他只是閉著眼睛,像在等,像在算。
埃德溫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就在這時,腰間的傳音石傳來了滋滋的雜音。
埃德溫低頭看了一眼,隨後用黑暗魔法將三人的五感徹底封死,確保他們聽不到任何聲音,然後接通了傳音石。
傳音石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埃德溫大人,老朽是安息城駐守傳奇法師,格里高利。」
「老朽已按照您的吩咐,查過了。」
埃德溫的瞳孔微微收縮,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快了幾分。
「如何?」
傳音石那邊沉默了片刻。
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沉重的語調。
「找到了。」
「都是一刀斃命。」
「是傳奇刺客的手筆。」
埃德溫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腦海里翻湧起兩天前的畫面。
在感知帷幕缺失了一角之後,他留下卡斯、維克多和亞瑟去枯木鎮追擊那些消失的半魔平民,自己則朝著感知帷幕崩塌的方向趕去。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膽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動手。
然後他遇到了塞德里克、莉亞和休利特。
那三個傳奇半魔,正在試圖解救被關押的半魔戰士。
他們被牢籠里同胞的哀嚎牽住了手腳,不敢離開。
埃德溫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提出了一個看似公平的條件——找一個惡魔稀少的地方,一對一戰鬥,三對三。
塞德里克三人如他所願,上了他的圈套。
在那個精心挑選的戰場,在那些預設好的魔法陣中,他擊敗並俘獲了他們。
他以為,抓住了這三個傳奇半魔,就等於掐住了摩根和整個庇護所的咽喉。
他以為,那些分散撤離的魔法家族,已經帶著獵物安全離開了這片荒原。
然而當他回到原來的據點,卻發現囚籠里的半魔戰士,全都消失了。
一個不剩。
他立刻試圖聯繫那些分散撤離的魔法家族。
七支隊伍,七個方向,七個家族。
一個都聯繫不上。
那些特製的傳音石,有效距離是四百公里。
埃德溫不認為,短短兩天時間,那些家族就離開了這麼遠。
就算離開了,也應該有家族的傳音石還在範圍內。
但他們沒有回應。
一個都沒有。
唯一的解釋,就是出了意外。
如果只是一部分人出了意外,埃德溫還能接受。
但他無法接受的是,在他離開的短短兩個小時內,所有人,都出了意外。
此時回想,依舊讓埃德溫這位快要邁入史詩的傳奇法師,感到後背發涼。
七個魔法家族,七十多個精銳,帶著幾個半魔俘虜,分散在各個方向離去。
在這廣闊遍布惡魔的枯木荒原里,如同水滴入海,根本無處可尋。
哪怕有亞瑟的靈魂感知,哪怕是他自己的黑暗秘術,也不可能將所有人找出來。
唯一可能的答案是,那個來自嘆息之牆的傢伙,帶來了非常多且非常強大的刺客。
數量可能……媲美刺客庭。
然而……
埃德溫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那些翻湧的思緒,繼續問道。
「你們有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
傳音石那邊沉默了很久。
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疲憊的、挫敗的嘆息。
「老朽與其他幾位從北邊趕來的傳奇法師一起,幾乎對整個狩獵場感知了個遍。」
「用了各種魔法,地毯式搜索……」
「除了發現那些被一刀斃命的魔法家族成員,以及半魔戰士離開的足跡之外……」
「什麼都沒有。」
埃德溫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老人遲疑了片刻,聲音壓得更低了。
「會不會是……那個魔王?」
埃德溫的眼眸一挑,隨後幾乎本能地反駁。
「不可能。」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不可能離開嘆息之牆。」
傳音石那邊沉默了。
埃德溫的手指微微收緊,強行將那一絲慌亂壓制下去,聲音恢復了平淡。
「好了,馬上我們就知道了。」
老人的語氣裡帶著不安,小心翼翼,像在試探。
「埃德溫大人……對方選擇撒托古亞的領地作為交易地,萬一……他們想要利用這頭惡魔來將我們……」
「那他們也會死。」
埃德溫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冷得像冰。
「和他們的同伴一起。」
「沒有人能逃脫暴怒的撒托古亞的追殺。」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橫亘在荒原上的黑色山脊上。
「哪怕是古辛,也不能。」
傳奇之間有著溝壑般的差距,而史詩更甚。
這不是傲慢,是事實。
埃德溫收回目光,對著傳音石說道。
「好了。」
「按照我的吩咐,隱匿好自己的蹤跡,等待我的命令。」
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亞瑟不能有所閃失。」
「他是我們和大賢者唯一聯繫的橋樑。」
「如果他死在這……」
他沒有說完。
但傳音石對面的老人,似乎想到了什麼恐怖的下場,聲音都變得乾澀起來。
「老朽明白。」
埃德溫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你應該不想落得那種下場吧。」
傳音石那邊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
「唉……老朽就不該貪心,接下那封鎖半魔的任務。」
埃德溫沒有接話。
他手指輕觸,切斷了傳音石的通訊。
腰間,千音石被激活了。
銀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魔力在其中流轉。
埃德溫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千音石,注入魔力。
對面傳來了一個年輕的、帶著一絲慵懶的男聲。
「看天空。」
埃德溫抬起頭。
一個刺目的光球在天空中炸開,將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晝。
是信號。
對方的位置。
埃德溫收起千音石,表情凝重。
他抬起手,三個黑暗牢籠隨著他的動作從地面升起,懸浮在他身後。
塞德里克三人的身體在牢籠中微微晃動,像三具被吊起的屍體。
埃德溫朝著光球的方向走去。
撒托古亞的頭部。
那道黑色山脊的最前端,一個微微隆起的、像小山包一樣的凸起。
那是這頭史詩惡魔的腦袋。
它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張,露出裡面一排排暗黃色的、像鐘乳石一樣的牙齒。
每一次呼吸,都有細碎的沙礫從它的鼻孔中噴出,在空氣中形成一團淡灰色的霧。
埃德溫站在距離它頭部不到兩百米的地方,眼皮不由自主地狂跳。
不是恐懼。
是一種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壓迫感。
就像一隻螞蟻站在一頭巨龍的鼻尖上。
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法袍的袖口,指節泛白。
一個熟悉的男聲從他耳邊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
「放心吧,埃德溫閣下。」
「撒托古亞先生,他不會醒來的。」
「當然,如果你打算在這裡種幾個傳奇魔法的話……」
「他估計會非常樂意和你打個招呼。」
埃德溫的目光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不,兩個人影。
一個黑髮青年站在一塊黑色的岩石上,灰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銀白色短髮的半魔,摩根。
傳奇中位法師,魔力飽滿,氣息沉穩,手中握著風語者權杖。
埃德溫的目光從摩根身上掠過,落在那個黑髮青年身上。
他帶著好奇,想要看清這個攪局人的模樣。
他是不是真的是魔王古辛?
他向前走了兩步,法袍的下擺掃過碎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然後他看清了。
那張臉。
那雙灰色的眼眸。
那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表情。
埃德溫的瞳孔劇烈收縮。
「怎麼會是你?!」
才第一眼,埃德溫便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銅門城。
魔法塔的走廊里。
那個站在芙蕾雅身後的、黑髮黑瞳的年輕人。
對面,林鬼一把抓著被死死綁住的亞瑟,像拎著一隻死狗。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朝著埃德溫的方向揮了揮。
「埃德溫大人,又見面了。」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亞瑟,嘴角微微勾起。
「還有這位……亞瑟先生。」
埃德溫的目光從林鬼臉上移開,掃過他身後。
摩根站在那裡,銀白色的短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血紅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
傳奇中位的氣息毫無遮掩地釋放著,魔力飽滿,狀態完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鬼身上,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質問。
「你在這裡做什麼?」
「身為魔法公會的一員,你……」
他的目光移向摩根,又移回來。
「怎麼會和半魔為伍?」
「芙蕾雅知道你的行為嗎?」
林鬼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知道對方誤會了自己的身份,畢竟只有在編法師才能進入魔法公會。
芙蕾雅帶著他進去,他以為自己是魔法公會的一員。
然而並不是。
就他這實力,連進入魔法都市的門檻都沒有。
「我從來都不是魔法公會的一員。」
「至於芙蕾雅小姐……我也不是她的同伴。」
「至於為何與半魔為伍?」
埃德溫盯著林鬼,目光陰沉。
摩根也微微側過頭,好奇地豎起耳朵,想聽聽這個年輕人會怎麼回答。
然而林鬼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無語地看著埃德溫,像在看一個喋喋不休的煩人老頭。
「你他媽的……是我誰?」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要告訴你?」
他的手腕一翻,將亞瑟往前一提,讓那個被綁得結結實實的青年暴露在埃德溫眼前。
「現在,立刻,把他們三個放了。」
他眯起眼睛,語氣冷了下來。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而是低頭看了一眼亞瑟。
隨後他抬起手,掐住亞瑟的後頸,用力往前一推。
亞瑟踉蹌了兩步,膝蓋重重磕在岩石上,痛得悶哼一聲。
林鬼抓著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面朝埃德溫的方向。
「說。」
林鬼的聲音很輕,像在命令一條狗。
亞瑟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恐懼幾乎要從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溢出來。
他的目光拼命地看向埃德溫,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埃德溫!」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快……快把那三個下賤……」
話說到一半,林鬼輕輕哼了一聲。
「嗯?」
只是一個音節,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情緒。
但亞瑟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改口,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崩潰的恐懼。
「把他們放了……求您……把他們放了……」
埃德溫站在原地,黑著臉,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盯著林鬼,眼神陰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