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維亞掙扎著,從自己的背包中取出一個魔法捲軸。
那是林鬼給她的幽夜紗衣捲軸。
她的手指顫抖著,指甲摳進捲軸的封口,試圖撕開。
但多次重傷導致的極度失血,讓她的視野開始恍惚。
眼前的世界像隔著一層水霧,月光變得模糊,碎石和枯木的輪廓在視線中搖曳、重疊。
她用力眨了眨眼,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血腥味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在夜風中飄散。
遠處,黑暗中亮起了一雙雙血紅的眼眸。
第一隻。
第二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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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隻。
它們從巢穴中探出頭,鼻翼翕動,嗅著空氣中那股新鮮的血腥氣息。
低沉的嘶吼聲從各個方向傳來,此起彼伏,像在互相確認獵物的位置。
一隻英雄階的惡魔從岩石後面走了出來,四肢著地,脊背弓起,口水從獠牙間滴落。
它的目光死死盯著艾爾維亞,像盯著一塊砧板上的肉。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更多的惡魔從巢穴中湧出,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它們的腳步很輕,但在死寂的荒野中,那些細碎的聲響像針一樣扎進艾爾維亞的耳膜。
最糟糕的不是這些。
遠處,那片月光無法穿透的黑暗密林深處。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正在甦醒。
不是移動,不是靠近。
是注視。
那隻傳奇上位的惡魔,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穿過密林,穿過夜色,落在艾爾維亞身上。
像一座山壓在她的胸口。
艾爾維亞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臉色又白了幾分。
她選的這片空地,原本是她最後的退路。
那些扎堆的惡魔巢穴,是她用來牽制亞瑟的籌碼。
可現在,亞瑟跑了。
那些惡魔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她身上。
而她已經沒有力氣跑了。
全身劇痛,每一根骨頭都在尖叫,肌肉像被撕裂過一樣,連抬手都費勁。
就算撕開幽夜紗衣的捲軸,幽夜紗衣的持續時間,也不足以庇護她以這種狀態逃出去。
碎石會響,枯枝會斷,血跡會一路延伸。
那些惡魔會跟著血的味道找到她。
艾爾維亞匍匐著,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往旁邊挪動。
每移動一寸,傷口就被撕扯一次,鮮血流得更快。
她咬著牙,指甲摳進泥土裡,拖著身體往前爬。
一隻惡魔從側面沖了出來。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四肢翻飛,獠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目標明確,艾爾維亞的喉嚨。
艾爾維亞的瞳孔劇烈地震。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手指摳進捲軸的封口,準備撕開。
但來不及了。
那隻惡魔已經撲到了面前。
腥風撲面,獠牙近在咫尺。
「轟——」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沒有任何減速,直接撞上了那隻惡魔。
飛舟的舟頭砸在惡魔的身上,骨裂聲在夜空中炸開。
那隻惡魔的身體像一塊被拋出的石頭,飛出去十幾米遠,撞在岩石上,濺出一攤暗紅色的血。
在撞擊到惡魔的那一刻,林鬼一隻手抓著艾琳的手臂。
隨後將飛馳的飛舟收納進空間。
飛舟憑空消失,林鬼帶著艾琳跳下。
落地時膝蓋微曲,法袍在夜風中翻卷。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惡魔,掃過遠處密林中那股壓迫感,最後落在艾爾維亞身上。
金色的長髮散落在碎石中,甲冑幾乎碎盡,渾身是血。
林鬼的臉色變了。
他蹲下身,手扶住艾爾維亞的肩膀,聲音急促。
「艾爾維亞!」
艾爾維亞的眼皮動了動,勉強睜開一條縫。
看到林鬼那張熟悉的臉,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罵。
她的聲音虛弱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沒好氣的勁兒。
「你他喵的……怎麼現在才回來?!」
林鬼的嘴唇動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愧疚。
「出了點意外。」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正在逼近的惡魔。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先帶你走。」
他伸出手,一隻手托住艾爾維亞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艾爾維亞的身體在他懷裡縮了一下,眉頭擰了起來。
「別……別急……」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
她抬起手,手指無力地抓住林鬼的衣領,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他。
「那個傢伙……不能讓那個傢伙跑了……」
林鬼的眉頭擰了一下。
「誰?」
艾爾維亞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蒼白得像紙。
血從嘴角、從甲冑的裂縫中滲出來,滴在林鬼的手臂上。
「那……那……那個……」
「亞瑟。」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
「……下面有……有……」
她指了指亞瑟之前站立的位置。
「他的血……組織……還有……」
她的聲音在這裡卡住了。
「摩……」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個名字沒有說完。
眼神開始渙散,瞳孔的光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
林鬼低下頭,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他的手指輕輕撫住她的臉頰,掌心貼著她冰涼的面頰,聲音很輕,很穩。
「放心吧。」
「都交給我吧。」
艾爾維亞的眼皮顫了一下。
她看著林鬼的眼睛,黑色的眼眸里沒有慌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的光。
她的嘴角終於勾起一點弧度。
然後,眼睛閉上了。
呼吸變得平穩,沉沉睡去。
林鬼收回目光,抱著艾爾維亞上了飛舟。
艾琳已經坐在後面,表情凝重,雙手攥著裙角。
飛舟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眨眼間就抵達了枯木鎮,七銅幣郵局。
林鬼將艾爾維亞放在柔軟的床上。
艾琳立刻代替林鬼,開始對艾爾維亞施展水療術。
淡藍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覆蓋在艾爾維亞的傷口上。
林鬼站在床邊,看著艾琳忙碌的背影,開口說了一句。
「幫我照顧好她。」
艾琳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
林鬼看著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路上都沒有吭聲的黑髮女孩。
從枯木鎮出發,北上狩獵場,與弗里曼匯合,追殺那些分散逃跑的魔法家族成員,再趕回來。
一路上,她吐了又吐,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但她沒有吭一聲,也沒有喊過停。
林鬼沉默了一瞬,最終說了一句。
「謝謝。」
艾琳的手頓了一下,依然沒有回頭。
林鬼轉過身,越過窗戶,坐上飛舟,向著枯木鎮外飛去。
飛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三樓臥室。
艾琳站在窗前,看著他離開的身影,表情複雜。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轉過頭,看著床上沉睡的艾爾維亞。
金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污,呼吸平穩而均勻。
艾琳在床邊坐下來,目光落在艾爾維亞的臉上。
她回想起最初見面時,眼前這個金髮女人是怎麼向她推銷自己男人的。
說實話,剛開始的時候,艾琳就很厭惡對方的語氣。
那種語氣,總讓她想起千塔之都那些權勢之人之間的聯姻說辭。
言語中沒有個人,只有權力、金錢、勢力的互補和獲得。
艾爾維亞也是這樣訴說的。
說他,有花不完的錢。
說他有運輸隊,地位強悍,連傳奇法師都稱讚。
說他有驚人的魔法天賦,千塔之都多少大家族想拉攏他。
艾琳當時非常厭惡。
她以為這又是一場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又是一種將人當作籌碼的冰冷算計。
她當時沒有察覺到,對方語言中刻意忽略了對那男人能力的描述。
而和林鬼一起北上之後,艾琳終於明白了,為何艾爾維亞會那樣。
短短几個小時的北上追獵,艾琳很確定——
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不可能忘記那死神一樣的極速追獵。
死神,並不是那位傳奇刺客。
弗里曼是魂鐮,是死神手中收割人命的鐮刀。
而死神……
是那個高階法師。
他的隱匿術讓所有獵物無法感知。
他的漂浮術讓飛舟在荒野中飆出超越史詩的速度。
他的靈魂視野讓每一個逃竄的敵人都無所遁形。
他們追上一個,殺掉一個。
那些在千塔之都作威作福的超凡法師,在他的面前,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艾琳的手指又開始發顫。
不是恐懼。
是興奮。
是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那種、無法抑制的震顫。
靈魂……
隱匿……
漂浮術……
她低聲重複著這三個詞,聲音輕得像嘆息。
坐在床邊,看著艾爾維亞沉睡的臉,艾琳輕聲說了一句。
「艾爾維亞小姐,可能要辜負你的期待了。」
「我並沒有對林鬼閣下產生愛慕。」
「但我對他的魔法,非常有興趣。」
「希望他不要介意,擁有一個比他位階強的學徒。」
另外一邊。
枯木鎮北側,那片巨大的泥潭中。
摩根站在岩石平台上,雙手死死按著法杖,指節泛白。
魔力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地下,每維持一秒,魔核就空一分。
他的額頭青筋暴起,汗珠沿著鼻樑滑落,滴在法杖的杖身上。
卡斯和維克多困在泥潭裡,像兩尊雕像,一動不動。
他們已經不再掙扎了。
卡斯雙手抱胸,雙腳陷在泥漿中,嘴角掛著一絲從容的、殘忍的笑。
「摩根閣下,你的魔力還能撐多久?」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摩根的耳朵里。
「十分鐘?」
「五分鐘?」
「還是……已經快見底了?」
摩根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膛劇烈起伏,法袍已經被汗水浸透。
卡斯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落在微微顫抖的法杖上,笑容更深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
泥漿咕嘟咕嘟地響著,但他的腳步比之前穩了很多。
泥潭的吸力在減弱。
摩根的魔力,快枯竭了。
維克多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沒有說話,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匕首柄上。
兩個人的目光像兩把刀,釘在摩根身上。
摩根咬著牙,雙手死死按著法杖。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了一眼北方。
卡斯看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別看了。」
「那個阿瓦隆的傳奇上位,不會來了。」
「那騎士小姐,也不會回來了。」
「沒有人會來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勝利者的輕蔑。
「摩根閣下,你輸了。」
摩根的手指顫了一下。
法杖上的光芒開始明滅不定,像風中殘燭。
泥潭的邊緣開始乾涸,結界的光幕越來越淡。
卡斯的眼睛亮了起來。
「就是現在——」
他的腳從泥漿中拔了出來,身體微微下沉,準備發力。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平靜的,淡然的,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抱歉,來晚了。」
卡斯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朝著摩根的方向看去。
一個黑髮的法師突兀地出現在摩根身後,法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沒有人看到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沒有魔力波動,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預兆。
他就那樣憑空出現了。
像從黑暗中長出來的一樣。
摩根的瞳孔劇烈地震。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黑髮青年,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從胸腔里湧上來的狂喜。
「你回來了……」
林鬼點了點頭,黑色的眼眸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救人的時候,出了點意外,耽擱了。」
他的目光越過摩根,落在泥潭中央的兩個刺客身上。
卡斯和維克多站在泥潭中,臉上的從容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如臨大敵的警惕。
卡斯的手按在匕首柄上,指節泛白。
維克多的身體微微下沉,重心放低,像一張拉滿的弓。
兩個人的目光死死盯著林鬼,像盯著一條從黑暗中探出頭的毒蛇。
感知像一根無形的觸鬚,無聲無息地延伸過去。
然後——
停滯了。
卡斯愣住了。
他的眉頭猛地擰在一起,感知又掃了一遍。
依然是那個結果。
他轉過頭,看向維克多。
維克多也在同一時間完成了感知,臉上的表情和卡斯如出一轍——疑惑、不信、荒謬。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卡斯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乾澀的音調。
「高階……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