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坊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
幾張賭桌散落在大廳里,周圍圍滿了人。
空氣里瀰漫著菸草和劣質麥酒的味道,夾雜著金幣碰撞的清脆聲響,和時不時爆發的歡呼或咒罵。
魔法燈懸掛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
艾爾維亞一進去就扯開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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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讓,讓讓——」
「大貴族的情婦來贏錢了!」
周圍的人下意識讓開了一步。
不是因為她的聲音大。
是因為他們認出了她。
一周前,這個漂亮得過分的女人在這裡輸了一萬金幣。
她的美貌很難讓人忘記。
金色的長髮,精緻的五官,還有那雙勾人的眼睛,哪怕只是瞥上一眼,也能在心裡留下好幾天。
而且當初她也是這麼進來的。
只不過,他們一直好奇她嘴裡那個「大貴族」到底是誰。
所以這次,當看到她親密地拉著一個人進來,手指相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被拉著的男人身上。
應該就是那個大貴族了吧?
然後,他們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灰色的法袍,洗得發白,肘部磨損嚴重,袖口還起了毛邊。
橡木法杖,杖身樸素,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連一顆像樣的魔晶都沒有鑲嵌。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哪裡是什麼大貴族?
分明就是一個流浪法師。
那種在荒野里討生活、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流浪法師。
但不管怎樣,他們還是給艾爾維亞讓出了很大的通道。
在這裡賭博的,大部分都是黃金冒險者。
超凡的實力雖然讓他們在家鄉小城邦里成為大人物,但在這個擁有運輸公會、魔法公會的地方,他們實在算不了什麼。
運輸隊的人隨便拉出來一個,都能把他們按在地上摩擦。
魔法公會在編法師更不用說,背後站著的是千塔之都。
所以,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尤其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漂亮女人背後的關係,往往比表面看到的要複雜得多。
艾爾維亞拉著林鬼,穿過人群,來到賭桌前。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賭局,皺了皺眉。
「太小了。」
她又看了幾桌。
「太小了。」
她環顧四周,提高聲音:
「有一萬金幣一局的嗎?」
周圍的人嘴角抽搐,沒有接茬。
一萬金幣一局,在枯木鎮這種地方不是沒有,但敢玩這麼大的人不多。
畢竟來這裡的大多是伐木工人和底層冒險者,攢一輩子的積蓄也未必有一萬金幣。
就在氣氛有些尷尬的時候,門外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讓開讓開!」
「都給我讓開!」
人群被粗暴地撥開,幾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的法師。
穿著魔法公會在編法師的制式法袍,深藍色的袍子,領口繡著銀色的符文,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胸口的徽章閃閃發光,那是一本翻開的書,上面懸浮著一顆星星。
但他的身材很胖。
圓滾滾的肚子把法袍撐得緊繃繃的,腰帶都快勒不住了,仿佛下一秒就會崩開。
臉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被擠成兩條縫,幾乎看不到瞳孔。
下巴疊了好幾層,隨著他走路的動作一顫一顫的,像一塊晃動的果凍。
身後跟著一個女法師,三十歲左右,同樣穿著在編法袍。
但她走在那胖子身後半步,身體微微躬著,態度很卑微。
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像是在勸。
「少爺,您不能再賭了——」
「上次的教訓您忘了嗎?」
「家族那邊——」
「閉嘴!」
胖子回頭吼了一嗓子。
「你算什麼東西?」
「也配管我?」
女法師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但腳步還是跟著,眼神里滿是焦慮和無奈。
周圍的黃金冒險者看到那身法袍,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
在編法師,他們也惹不起。
這些人背後站著的可是千塔之都,得罪了他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鬼也看到了。
隨後他拉著艾爾維亞,熟練地縮到角落。
用房子裡的木樁,遮住自己的身形,尤其是艾爾維亞的臉。
周圍幾個黃金冒險者看著他這熟練的動作,其中一個忍不住問:
「兄弟,你是大貴族,你怕什麼啊?」
林鬼無語。
「我不是貴族。」
那個冒險者更驚訝了。
他看了一眼艾爾維亞,又看著林鬼,壓低聲音:
「我去,兄弟,那你厲害啊。」
「竟然泡上大貴族的馬子?」
「不怕對方把你做成肉醬墊地板嗎?」
林鬼嘆氣。
「我是運輸隊的。」
那個冒險者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縮了縮脖子,賠笑:
「哎呀,大人,您早說啊。」
「得罪得罪。」
林鬼沒有理他。
目光穿過木樁的縫隙,看著那兩個人。
胖子已經走到了一張賭桌前。
「開桌!」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籌碼都跳了起來。
「有沒有人玩?」
周圍的人看著他那身法袍,沒有人應聲。
不是不想玩,是不敢。
和魔法公會在編法師玩牌,贏了得罪人,輸了虧錢。
怎麼算都不划算。
胖子等了一會兒,見沒人應,臉色更難看了。
「怎麼?」
「沒人敢?」
胖子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賭坊管事身上。
「你,陪我玩。」
管事賠笑:
「這位少爺,我們賭坊只抽水,不坐莊。」
胖子冷哼,正要發作。
這時,周圍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了角落。
看向了林鬼和艾爾維亞。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艾爾維亞身上。
畢竟她剛剛也嚷嚷著來個一萬金幣的局子。
艾爾維亞的臉雖然被柱子擋了一半,但那半張臉已經足夠讓人挪不開眼了。
白皙的皮膚,精緻的下頜線,還有那雙在陰影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胖子的眼睛眯了起來。
「喲——」
他的語氣變了。
「那邊那位美人,要不要來玩一局?」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艾爾維亞笑著,用柱子擋住自己的臉。
她側過頭,看著林鬼,低聲說:
「去嗎?」
林鬼嘆氣。
艾爾維亞進來的時候太過張揚了,都被人注意到、指名道姓了。
如果退卻,身後那個不知道有沒有追上來的審查官查出來,是個麻煩事。
他拍了拍艾爾維亞的手,從柱子後面走出來。
走到賭桌前,在胖子對面坐下。
拄著臉,看著胖子。
「我來和你玩吧。」
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身洗得發白的法袍,那根樸素的橡木法杖。
他笑了。
笑容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你?」
「你有資格和我賭嗎?」
他頓了頓。
「我賭的,可都是一萬金幣起步。」
「你一個流浪法師,玩得起嗎?」
林鬼沒有說話。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沉沉的袋子。
放在桌上。
袋口鬆開,裡面的東西滾了出來。
星耀幣。
一枚,十枚,百枚,千枚......
淡藍色的光澤,在燈光下流轉,映得周圍人的臉上都泛起了藍光。
周圍人的眼睛都直了。
一枚星耀幣價值一百金幣,一百枚就是一萬。
而對方拿出的星耀幣都快到一萬枚,足足百萬金幣。
周圍的人驚訝於林鬼的有錢程度。
卻渾然沒有發現這堆成小小山的星耀幣,對方是怎麼拿出來的。
從懷裡掏出來的?
那件洗得發白的法袍,怎麼能裝得下這麼多星耀幣?
星耀幣雖然為了方便攜帶,所以設計得比金幣小巧很多。
但一萬多枚,還是很難藏在身上。
而對面,那個胖子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林鬼看著他,淡淡說:
「夠嗎?」
胖子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下賤的暴發戶。」
隨後他掏出了一張銀行憑據,壓在上面。
也是百萬金幣之巨。
經過賭坊管理人的清點,賭局正式開始。
「開始吧。」
賭局開始。
玩的是牌。
規則不複雜,比的是策略和膽量。
第一局,林鬼輸。
一萬金幣。
第二局,林鬼輸。
兩萬。
第三局,林鬼輸。
五萬。
胖子的臉上,笑容越來越大。
「就這?」
「我還以為多厲害呢。」
「暴發戶就是暴發戶,有錢也沒用。」
他一邊說,一邊把籌碼攏到自己面前,動作誇張,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
林鬼一直在輸。
胖子越玩越興奮,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哈哈哈——」
「就這水平?」
「還以為多厲害呢。」
「暴發戶就是暴發戶,錢多有什麼用?腦子不行。」
他一邊贏,一邊把各種嘲笑的詞彙砸在林鬼臉上。
林鬼面無表情,繼續下注。
五十萬,輸。
一百萬,輸。
他的籌碼越來越少。
胖子的籌碼堆得越來越高,在桌上壘成了一座小山。
直到林鬼的籌碼輸光了。
胖子哈哈大笑,拍著桌子:
「沒錢了吧?」
「滾吧滾吧!」
「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林鬼沒有動。
他伸手,又從懷裡掏出一個袋子。
往桌上一倒。
又是上千枚星耀幣,嘩啦啦地滾出來,在桌上跳動著。
胖子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林鬼看著他,語氣平淡:
「繼續。」
這一次,他加了注。
五萬一局,十萬一局,二十萬,五十萬。
有輸有贏。
但每一次,都是林鬼贏得多一些。
胖子贏得都是小局,林鬼贏得都是大局。
胖子贏五把,加起來不到十萬。
林鬼贏一把,就是三十萬。
胖子的臉色開始變了。
從興奮變成緊張,從緊張變成難看。
他的籌碼在一點一點減少。
林鬼的籌碼在一點一點增加。
周圍的人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尤其是賭坊的管事。
他眯著眼睛,盯著林鬼的手,盯著桌上的牌。
雖然整個賭局有輸有贏,但最先的連輸配上如今的小贏,很難不讓人往下套上聯繫。
先讓對方嘗到甜頭,隨後越陷越深。
是出千嗎?
可那個法師不過高階上位。
而且,他們都沒有聽到對方的詠唱聲。
別說聲音了,發牌的時候,對方基本閉著嘴,連嘴唇都沒動過。
周圍的冒險者皺起眉頭。
胖子身邊那個女法師,也一直死死盯著林鬼。
她的眉頭皺得很緊,額頭上擠出了幾道深深的紋路。
在胖子逐漸上頭、打算拿出更多錢的時候,她開口了。
「少爺,可以了。」
她的聲音很輕。
「驗牌吧。」
胖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女法師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牌仔細檢查。
轉動著看了又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魔力感知掃了一遍又一遍。
又檢查了盅,檢查了桌面。
一圈下來,什麼都沒有發現。
她沒有回去,而是走到林鬼身邊。
魔力感知探了過去。
林鬼身上沒有任何魔力波動。
女法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林鬼的身體。
一隻纖細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艾爾維亞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她站在林鬼身邊,笑著看著女法師。
「你想要對我的男人做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
「難不成想要猥褻?」
女法師冷聲說:
「我懷疑你的男人使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而且猥褻?誰會想要猥褻他?」
艾爾維亞輕笑一聲。
「想要猥褻他的美麗姑娘可太多了。」
林鬼淡淡回道:
「有自知之明。」
女法師皺眉,沒有理會艾爾維亞,轉向賭坊管事,指著林鬼說:
「我懷疑他出千。」
管事的臉色很為難。
對於魔法公會在編法師,他們惹不起。
但是這一下子能掏出幾百萬金幣的小法師,他們也不敢惹。
兩邊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林鬼開口了:
「讓她檢查吧。」
他回頭看著女法師。
「要不,接下來的賭局,你一直伸手感應我身體的魔力運轉?」
他的語氣很平淡,帶著一種無所謂的自信。
而這份自信卻讓女法師有些猶豫。
但看著胖子那張越來越難看的臉,她咬了咬牙。
伸出手,想要貼在林鬼胸口。
那是距離魔力迴路核心最近的位置。
艾爾維亞伸手擋住了她。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喂,換個位置。」
「那好歹是我男人,那個位置……我晚上還要用呢。」
林鬼翻了個白眼。
女法師的臉色微紅,顯然明白艾爾維亞口中的「用」是哪種。
她收回手,低聲說了一句「失禮了」。
然後將手貼在林鬼的肩膀上。
魔力感應探入。
她能感知到林鬼身體裡的魔力波動。
哪怕是初級魔法,只要對方施展出來,在這麼近的距離,她也能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