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維亞轉過頭,看著林鬼。
「你知道嗎,我一股勁衝進那家民宿,洗好澡之後,出來找你。」
「結果你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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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林鬼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當時很害怕。」
「怕你就這麼把我扔下了。」
「那座小城邦,就像一個吃人的巨獸,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
「我感覺自己像被丟進了深淵。」
林鬼在旁邊吐槽道:
「究竟是誰拋棄誰?」
「你把我扔在地上就跑了的事就忘了嗎?」
艾爾維亞聳了聳肩:
「嘛,我確實不該把重傷的你丟下。」
「但......」
她一副「你不懂」的樣子。
「你不知道,對於一個女人,還是一個美麗的女人,長達一周不洗澡是多麼恐怖的事情。」
她打了個寒顫。
「尤其......」
她沒說完,但林鬼知道她在說什麼。
吃蟲子、喝生血、在泥地里打滾的日子,誰都不想再來一遍。
林鬼鄙夷地看著她:
「所以......你擱這扮演憂鬱公主,就是因為想起自己如今的處境?」
艾爾維亞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卡特王都估計......已經覆滅了。」
「就算那女人多厲害,也不可能阻止黑潮的踐踏。」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而且......就算她創造奇蹟,讓卡特王都倖存下來。」
「那裡......也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卡特王室已經被她屠殺得......只剩下我一個了......」
回想起那場無法抵抗的血腥清洗,艾爾維亞的面色有些難看。
林鬼問:
「不是還有沃倫嗎?」
艾爾維亞冷笑一聲:
「你認為,他會當自己是卡特王室的人嗎?」
「整個上層區的大貴族、王室,都被他殺了乾淨。」
「就連我那個爺爺,那個被冠以最殘酷卡特王的傢伙,都做不到他那樣,將整個統治階級都抹殺乾淨!」
她的聲音裡帶著恨意,也帶著恐懼。
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林鬼卻沒什麼反應。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隨口感嘆道:
「哇哦,可惜我不在,不然還可以幫他去堵門,讓他再多殺幾個。」
艾爾維亞那氣憤的神情瞬間一僵。
她無語地看著林鬼。
這個以「將貴族餵食惡魔」為樂,夢想將所有貴族殺了餵豬的傢伙。
「喂,那可是我的手足兄弟,我的血親都死光了,你就不能同情一下嗎?」
林鬼反問:
「查爾斯、黛安娜,你的那些血親死的時候,你笑了幾聲?」
艾爾維亞下意識回道:
「笑?我怎麼笑,他們死了下一個就是我!當時我都嚇得尿褲子了,你知道嗎?」
她說完就愣住了。
然後嘆了口氣。
「算了,我和你說什麼呢。」
她轉過頭,看著遠處的月光。
「總之......」
「我已經不是公主了。」
「那個身份帶來的地位、權利、金錢,都不復存在了。」
「如今的我......只是一個高階上位騎士。」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
「高階上位騎士......連給卡特王都城門守門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雙手微微顫抖。
那是從雲端墜落到地面的不適和恐懼。
「唯一能讓我在這末日城邦活下去的身份,是冒險者。」
她看著林鬼。
「你知道底層冒險者是怎麼過活的嗎?」
沒等林鬼回答,她自己說了下去。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去公會看委託板,搶那些報酬最低、最危險的活。」
「運氣好,賺幾個銀幣,買一塊黑麵包,蹲在街角啃。」
「運氣不好,遇到一隻魔鼠,被咬斷腿,連治傷的錢都沒有。」
「年紀大了,手慢了,就餓死在街邊,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她越說越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懼。
「我以前在卡特王都的時候,見過太多這樣的冒險者。」
「他們跪在公會門口,求人施捨一個委託。」
「他們躺在陰溝里,傷口化膿,蒼蠅圍著飛。」
「他們死在城外,連名字都沒人記得。」
「我不想那樣。」
「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林鬼在旁邊聽著,忍不住說道:
「沒有那麼誇張。」
「只要你不嫌棄那低質量的生活,絕對能活下去。」
畢竟艾爾維亞好歹也是高階上位的騎士。
她說的那些,大部分都是爛大街的見習冒險者的處境。
雖然高階冒險者,去完成委託依舊存在很大的生命危機。
但......買個住所,養活自己還是沒有問題。
艾爾維亞瞪著他。
「不嫌棄?」
「你知道那些底層冒險者吃的是什麼嗎?」
「發了霉的麵包,長了蛆的惡魔肉,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菜葉子。」
「你知道他們住的是什麼嗎?」
「棚屋,陰溝,城牆根下的狗洞。」
「你知道他們穿的是什麼嗎?」
「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洗都洗不乾淨的血漬。」
她越說越激動。
「而且我這麼美麗!」
「要是被哪個該死的貴族不小心瞄了一眼!」
她捂住胸口,一臉驚恐。
「那些傢伙,看到漂亮姑娘,就跟狗看到肉骨頭一樣!」
「以前他們不敢動我,現在......」
她打了個寒顫。
「我現在連一個普通的超凡騎士都打不過!」
「要是被他們抓去......」
她說不下去了。
林鬼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也知道你那群貴族的爛啊。」
艾爾維亞沒有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而這也是她現在最害怕的事情。
她如今可不是那個權勢滔天的公主了。
她只是一個高階上位的騎士。
嚴格來說,連加入她自己以前勢力的資格都沒有。
看著林鬼那張帶著笑意的臉,艾爾維亞輕哼一聲,站了起來。
她走到陽台邊緣,雙手撐著欄杆,看著下面忙碌的城民。
那些人在街道上走來走去。
有的扛著貨物,有的推著板車,有的蹲在路邊啃著乾糧。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艾爾維亞看著他們,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我不要成為那樣的人!」
「我不要為了那一口吃的,就冒著生命危險去接那些破委託!」
「我不要像條狗一樣,蹲在街角啃黑麵包!」
「我不要穿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
「我不要睡在陰溝里,讓老鼠從我身上爬過去!」
「我更不要為了活下去,就出賣自己,給那些噁心的貴族當情人!」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我要吃最昂貴的食物!」
「我要睡最柔軟的床!」
「我要穿最華麗的衣服!」
「我要喝最名貴的紅酒!」
「我要每天都過著花天酒地的糜爛生活!」
她喊完,大口喘著氣。
林鬼在旁邊打了個哈欠,幾分睏倦地回道:
「那你還是洗洗睡吧。」
「以你現在這情況,要想滿足你的想法,也就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做白日夢。」
艾爾維亞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奇怪的光。
「不。」
她說。
「還有一個辦法。」
林鬼一愣。
「什麼辦法?」
一股清香撲鼻而來。
艾爾維亞猛地俯身,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他困在裡面。
她的臉湊得很近,近到林鬼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月光。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像一頭盯上獵物的母豹子。
林鬼眼皮狂跳,一股不好的預感升起來。
他伸手推了推艾爾維亞的手臂。
紋絲不動。
她用了勁氣。
高階上位的勁氣。
林鬼嘴角抽搐。
這他喵的是不是有點似曾相識??
這傢伙該不會是想??
艾爾維亞的臉越來越近。
那張絕美的容顏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金色的眼眸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林鬼聲音都有些發緊:
「你......你想要幹嘛?」
艾爾維亞冷笑一聲。
「當然是擁抱我的幸福人生啊。」
艾爾維亞俯身,將林鬼困在椅子裡。
她盯著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這個男人,她必須拿下。
他的手段,她見識過。
從約瑟夫公爵府里神不知鬼不覺地搬走幾千萬金幣的財物。
有這種本事在,金錢永遠不是問題。
他的逃跑能力,她更是親身領教過。
從枯萎裂谷核心,從那隻半神惡魔眼皮底下。
從千萬惡魔的包圍中,他愣是把她活著帶了出來。
這種事,連那些傳奇支柱都做不到。
他做到了。
只要跟著他,安全無憂。
她想要的東西。
安全、金錢、奢侈的生活,只要成為他的女人,全都能得到。
最最重要的是,這傢伙的性格,太對她的胃口了。
不虛偽,不做作,不把她當公主供著,也不把她當累贅扔下。
這樣的人,值得託付。
最最最重要的是。
他現在重傷。
可能就這麼一次機會。
她不會放過。
艾爾維亞不再猶豫。
她伸手,開始解林鬼的衣服。
林鬼臉色一變,伸手去擋。
「你瘋了?」
艾爾維亞不理他,手往他衣領里伸。
林鬼抓住她的手,死命往外推。
艾爾維亞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臉湊過去要親他。
林鬼偏頭躲開,她的嘴唇擦著他的臉頰過去。
她追,他躲。
兩個人就這麼在椅子上扭成一團。
林鬼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抵著她的臉,把她的腦袋往一邊推。
艾爾維亞的嘴唇好幾次差點碰到他的臉,都被他推開了。
「你這麼做,是不可能得到我的!」
林鬼的聲音冷下來。
艾爾維亞一邊將他推向自己的手壓下去,繼續往他身上貼,一邊反駁:
「老娘把身體交給你,我就不信你是那種拔掉無情的渣男!」
「哪有你這樣強行讓人做渣男的!」
林鬼破口大罵。
「而且我他喵和希婭有關係了!」
艾爾維亞一愣。
然後她更激動了。
「那你還抵抗什麼!」
「就半魔那腦迴路,巴不得你給她多找幾個妹妹!」
「你願意叫她姐姐?!」
林鬼大喊。
「為了我的物質幸福,叫她奶奶都行!」
林鬼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角度。
「我救了你,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在我受了重傷的情況下,趁人之危?」
艾爾維亞也急了。
「我說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一個貌美嬌嫩的公主主動推你,這麼讓無數男人夢寐以求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你倒是給我做出一個正常男人該有的反應啊!」
「親我!揉我!征服我啊!」
她也是無奈了。
被無數優秀男人追求的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為了得到一個男人,會做出這樣的事。
突然她的手莫名一空。
就這一下。
她猛地前壓,嘴唇重重地印了上去。
林鬼的眼睛猛地睜大。
艾爾維亞的心跳得厲害,撲通撲通,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雖然她剛剛到行為活脫像是一個痴女。
但,她還是第一次和一個男的這麼親密過。
她壓在他身上,弓著腰,吻著對方的唇,雙手抱住他的頭,不讓他躲。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出交疊的影子。
過了很久。
她鬆開。
臉紅耳赤,呼吸急促。
一瞬間的悸動壓過了所有情緒。
她撐起身體,看著身下的林鬼,伸手擦了擦嘴唇。
剛才那個像雌獅一樣的女人,突然變得純情起來。
她咳嗽一聲,眼神躲閃,嘟囔道:
「這、這、這不就行了嗎?」
「我這算是對你英雄救美的報答。」
「你也就不要抵抗了,乖乖接受,享受就好了。」
她捂住還有觸感的嘴唇,眼神動情地看著林鬼。
然後她俯身,準備繼續進一步。
「艾爾維亞。」
林鬼的聲音響起來。
冷漠得像一盆冷水,澆在她身上。
「你忘記我的身份了。」
「你忘記我在卡蘭做的事了嗎?」
艾爾維亞愣住了。
身份?
什麼身份?
流浪法師?
信使?
她下意識地回想在卡蘭城的時光。
然後她想起來了。
那本讓她發毛的書。
《天星冊》。
瞬間,她躁動的身體像被冰水澆透,寒意從脊椎骨一路躥上來。
「你確定......你要和我一起......對抗那些人嗎?」
林鬼的聲音很平靜。
艾爾維亞猛地撐起身體,看向身下的他。
他的眼裡,只有淡漠和殘酷。
「參與那場革命的人,他們的家人,他們關聯的所有人,除了我,沒有一個人得以善終。」
「而我,想要再度掀起星火革命。」
「而這一次......」
「平等,自由,談判?」
「我只想讓他們死......」
「在我徹底成長到我認為可以對抗他們的時候,我和他們只能有一方活著。」
「要麼,我將他們所有人殺死。」
「要麼,他們殺死我。」
「想想黑龍軍對於敗者的手段,艾爾維亞。」
「現在你還想和我扯上關係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認為,面對實力可怕、能行萬軍橫穿荒野的黑龍軍。」
「面對教徒遍布、還有所謂神眷者的光明神教。」
「面對囊括阿卡拉大陸幾乎所有強大實力的城邦聯盟。」
「你認為只是高階上位的我......有可能打敗他們嗎?」
他看著她。
「艾爾維亞,現在告訴我。」
「你會選擇將你所謂的奢侈幸福,壓在一個註定飛蛾撲火的人身上嗎?」
艾爾維亞呆住了。
太久了,她都忘記了......
這傢伙背後,那能葬送幾城百萬民眾的可怕身份。
和那讓她墜入噩夢的舉動。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貴族對於那場震撼整個城邦時代的革命,一幕幕翻湧上來。
血。
火。
屍體。
那些在黑龍軍鐵蹄下被碾碎的人。
那些被吊在城牆上示眾的頭顱。
那些被活埋的、被燒死的、被斬首的。
百萬人.......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而林鬼看著她如遭雷擊的樣子。
默默地伸手摸向一旁的酒杯。
白色的光暈在掌心匯聚,眩暈術悄無聲息地覆蓋其上。
他的眼眸一閃。
抓起酒杯,猛地砸向艾爾維亞的腦門。
如今他是高階上位,位階上和艾爾維亞持平。
眩暈術,能夠一擊將對方撂倒。
然而。
艾爾維亞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看著他手裡的酒杯,又看著他。
然後她用力一推。
林鬼的手連帶著眩暈術的酒杯,重重砸在他自己的腦門上。
砰。
林鬼的眼睛瞬間發黑。
艾爾維亞的反應迅速超乎他的預料。
他慢慢倒下去,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艾爾維亞的臉。
那張臉上,滿是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