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刃琳的引領下,艾爾維亞開始了她這輩子最漫長的一次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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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左,三十步外有塊巨石,躲到後面去。」
那個聲音冷靜得像在念菜單。
艾爾維亞照做。
她背著林鬼,踉踉蹌蹌地躲到巨石後面。
剛蹲下,一隻體型龐大的惡魔就從十米外走過。
那東西的蹄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碎石跳動。
它沒有轉頭,沒有停留,就那麼直直地走了過去。
艾爾維亞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等那隻惡魔走遠,她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氣。
「繼續往東。看到前面那片荊棘叢了嗎?從它左邊繞過去,貼著山壁走。」
「為什麼?」
「因為右邊是風翼狼的領地,它們的嗅覺能在三公里外聞到你的屁。」
艾爾維亞:「……」
她乖乖往左。
就這樣,在影刃琳的指引下。
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在荒野里左躲右閃,東拐西繞。
她穿過沼澤,踩著影刃琳指定的石頭,一步都不敢錯。
後來她回頭看,那些石頭在泥沼中連成一條隱蔽的路徑。
而旁邊的淤泥里,密密麻麻全是魔獸的腳印。
她翻過山脊,按照影刃琳的指示貼著山陰面走。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冰冷刺骨,但同樣沒有魔獸。
而那些向陽的坡面上。
每隔幾百米就能看到一群趴著曬太陽的、皮毛油亮的惡魔。
她鑽進密林,影刃琳告訴她哪棵樹上有隱藏的樹洞可以暫時休息。
她爬上去,發現那樹洞的大小剛好能容納她和林鬼。
洞口還有藤蔓垂下來遮擋。
像是專門為穿越的冒險者準備的。
她沿著溪流走,影刃琳讓她只走在水裡,不要踩上岸邊的石頭。
「流水能沖走氣味。上岸的話,你的味道會留在石頭上,被那些長鼻子的東西聞到。」
艾爾維亞照做。
冰冷的溪水浸透了她那雙已經破爛的靴子.
腳趾凍得發麻,但她不敢上岸。
有一次,她實在走不動了,想在一棵大樹下休息。
「別停。」
艾爾維亞咬牙站起來,繼續走。
她不知道影刃琳是誰。
她只知道,這個女人對荒野的了解,已經到了一種恐怖的程度。
她知道每一種惡魔的習性。
什麼時間活躍,什麼時間休眠,喜歡待在什麼地形,對什麼氣味敏感,視力好不好,聽覺靈不靈。
她甚至知道哪些惡魔之間有領地衝突。
她知道如何在荒野里隱匿。
不是那種靠魔法的隱匿。
而是最原始、最基礎的。
怎麼走路不發出聲音,怎麼呼吸不被察覺,怎麼利用風向掩蓋氣味。
她知道如何降低體表特徵。
艾爾維亞聽她的,把從林鬼包袱里找到的某種草藥嚼碎了塗在臉上和手上。
那種草的味道刺鼻得讓她想吐。
但塗完之後,那些蚊蟲、那些專門吸血的飛蠅,再也不往她身上落了。
她知道哪裡有臨時據點。
一個隱蔽的山洞,一棵中空的巨樹,一堆可以藏人的亂石。
她帶著艾爾維亞,在這些據點之間周轉往返。
每一次都是在艾爾維亞即將撐不住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
「前面有個岩縫,鑽進去,今晚在這裡過夜。」
艾爾維亞鑽進那個岩縫。
岩縫很窄,剛好容下她和林鬼擠在一起。
外面的風很大,但岩縫裡很安靜,像與世隔絕的另一片天地。
她不知道影刃琳是怎麼知道這些地方的。
她只知道,如果沒有這個女人,她早就死了一百次。
一天。
兩天。
三天。
時間在逃亡中變得模糊。
艾爾維亞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荒野。
在沒有林鬼的幽夜紗衣庇護下,真正的荒野是什麼樣子。
她親眼看到一隻惡魔被另一隻更強的惡魔撕成碎片,腸子流了一地。
她親眼看到一群飛行惡魔從頭頂掠過,那遮天蔽日的黑影讓她差點腿軟。
只是走錯一步,就可能驚動某個沉睡的怪物。
或者觸發某種她根本不知道的、致命的危險。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黃金冒險團。
面對報酬豐厚的運輸委託,總是猶猶豫豫,推三阻四。
不是因為懶。
是因為他們知道,荒野里,一個不慎,就足以致命。
那些報酬,是用命換的。
而她,曾經高高在上地嫌棄他們不夠積極,不夠聽話。
她當時想的是什麼來著?
「一群沒膽的廢物。」
現在想想,廢物竟是她自己。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艾爾維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
她的腳底全是血泡,血泡磨破了,變成老繭,老繭又磨破了,再流血。
她的腿像灌了鉛,每邁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她的眼睛因為睡眠不足而布滿血絲。
看東西都帶著重影。
她不敢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她沒有隱匿魔法。
那些影刃琳教她的隱藏方法,只能騙過普通的惡魔。
騙不過那些嗅覺靈敏、聽覺發達的惡魔。
她每一次合眼,短暫的休息。
都會在幾分鐘或幾十分鐘後被某個經過的惡魔驅離。
最久的一次,她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最短的一次,她剛閉上眼睛,耳邊就傳來影刃琳急促的聲音。
「起來!有三隻魔狼往這邊來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跳起來,背著林鬼就跑。
跑出幾百米後,她才聽到身後傳來的狼嚎。
那聲音離她剛才休息的地方,不到五十米。
她的腿當場就軟了。
但她不敢停。
她只能繼續跑。
疲憊。
絕望。
無邊無際的疲憊,無邊無際的絕望。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她只知道,每一次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就會轉過頭,看一眼背上那個昏迷的男人。
他還活著。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那心跳聲很微弱,但一直在跳。
咚。
咚。
咚。
像某種固執的、不肯停歇的鼓點。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醒。
她只知道,只要支撐到林鬼甦醒那一刻,這絕望的逃亡就會結束。
她就可以好好的睡一覺了。
然而。
整整八天。
她背著林鬼,在那個女人的指引下。
穿過沼澤,翻過山脊,鑽進密林,沿著溪流,一步一步,走出了森林。
身後的男人,依舊沒有醒。
她低頭看了一眼。
林鬼的臉還是那麼慘白。
那些傷口開始結痂了,但左臂還是以那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他的呼吸很弱,弱到每一次都要湊近才能聽到。
要不是每隔一段時間。
她能感覺到他背後傳來的心跳,她真的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他傷得太重了。」
影刃琳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如果只是皮外傷,他不會昏迷這麼久。」
「最麻煩的是他魔力透支了。」
「魔力透支會強制他的身體,觸發保護機制。」
「沒半個月是不會醒來的。」
而此刻,艾爾維亞已經不在意了。
因為。
她撥開最後一叢灌木。
陽光刺入眼帘。
眼前,是一片苔原。
開闊的,平坦的,一望無際的。
腳下是柔軟的苔蘚,灰綠相間,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遠處是起伏的緩坡,覆滿灰白淡綠的地衣。
風從苔原上吹過,帶著乾淨的、屬於陽光和泥土的氣味。
頭頂是淡藍色的天。
藍得透明。
艾爾維亞愣在那裡。
她認出那裡,是邊陲之地北部的......
南境苔原。
然後,她的膝蓋軟了。
她背著林鬼,緩緩跪了下去。
跪在柔軟的草地上。
她把林鬼放在身邊,抬起頭,看著那片淡藍色的天。
眼淚流了下來。
她沒去擦。
只是跪在那裡,無聲地流淚。
過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林鬼。
陽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她伸出手,輕輕撥開他額前那縷亂發。
然後,她躺了下去。
躺在苔蘚上。
陽光暖洋洋的。
風吹過苔原,沙沙作響。
很輕。
很溫柔。
風格迥異的地勢交際,是惡魔領地的緩衝區。
也就是說。
她暫時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