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看著她。
完全沒有被這日常的雞湯所觸動。
沒有被那些理想主義的言語,激起任何波瀾。
他就那樣坐著。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那雙淡漠的眼睛裡。
然後,他開口了。
「為什麼,第二天我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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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維爾愣住了。
「為什麼去你的房間裡,那個只有你能開的秘盒裡,天星球消失了?」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既然提前知道了即將到來的屠戮。」
「為何……不提前和他們說一下,再走?」
林鬼的聲音依舊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
「哪怕在被押進黑龍騎士的囚車前。」
「巴雷特大叔他們,都在讓我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
「帶你離開。」
「他們說,只要有你,星火不滅。」
他看著希維爾。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指責。
只有陳述。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你這隻狡猾的狐狸,早已經知道了即將到來的屠殺。」
「早就趁著夜色,偷偷離開了星火城。」
「所以……」
他頓了頓。
「我說的對嗎?」
希維爾呆住了。
她就那樣站在城牆邊緣,背對著滿城燈火,看著林鬼。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然後,她笑了。
但那笑容,已經沒有之前的光。
「林鬼,你在說什麼?」
她皺起眉頭。
「黑龍軍?黑龍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
「這個軍隊的調用,不可能瞞過我們在曙光城的同伴。」
「如果見到那支軍隊離開,前來傳遞談判結果的星火同伴,不可能不告訴我們!」
她越說越快。
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鬼看著她。
沒有反駁。
只是靜靜看著她。
他知道。
那些所謂的同伴,那些派去曙光城談判的人。
在踏入那座人類第一大城的時候,就被那宏偉的城牆晃瞎了眼。
被那街道上那些自己無法想像的奢侈,糜爛,迷住了心。
貴族的許諾。
曙光城的一席之地。
那些他們這輩子都不敢想的東西,就那麼擺在眼前。
只要點頭。
只要出賣。
那些曾經和他們一起啃黑麵包、一起鑽礦井、一起在月光下發誓要改變這一切的戰友。
又算什麼呢?
革命的友情?
生死的紐帶?
在真正的誘惑面前,不值得一提。
但林鬼沒有告訴希維爾。
也沒有繼續追問。
因為他知道。
在這裡,他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眼前的希維爾,不過是無聲裂淵的迷霧給自己編織的噩夢。
是依照他的回憶編制的幻影。
她無法告訴他答案。
因為。
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鬼盤膝而坐。
默默閉上眼睛。
在那片虛無的空間視野中,那些空間坐標還在。
那些他一路布置的、唯一的真實。
他繼續向下探去。
向著最初的目的地。
希維爾站在他身邊,手足無措。
她看著這個閉著眼睛的小法師,不知道要做什麼。
他的回應太過古怪。
而他剛剛說的那些話,仿佛在指責她什麼。
可是,她在指責什麼?
她做了什麼?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
腳步聲傳來。
一個人影,從城牆的階梯口走上來。
那是曙光城的星火同伴。
是被派去談判的人。
隨後帶著「談判成功」的消息,帶著所謂簽約的文書。
同時也帶著,鎮壓黑龍軍前來的......
叛徒。
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彆扭。
眼底深處,藏著某種心虛。
某種極深的愧疚。
「希維爾!」
他喊道。
「最終的宴會要開始了!城主讓我來喊你!」
他頓了頓,看向一旁盤膝而坐的林鬼。
笑著湊上去。
「小法師,你也一起來吧。」
「城主知道了你想去千塔之都的事,他說也想在你走之前,好好感謝你一下。」
林鬼緩慢睜開眼。
看向他。
那一眼。
那人渾身僵住。
像是被什麼猛獸盯住了。
脊背發涼。
像墜入冰窖。
他愣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凝固。
「那個……」
他乾笑著。
「我,我,我臉上有花嗎?」
林鬼盯著他。
然後,緩緩開口。
「皮普斯。」
那人一愣。
「嗯?」
林鬼接著說:
「等我這一趟回去,我就去曙光城找你。」
「希望你過上了貴族許諾你的上層生活。」
他頓了頓。
「這樣,我下手,就能痛快一些。」
皮普斯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盯著林鬼,瞳孔劇烈收縮。
「什麼??什麼貴族的上層生活?!」
「你這個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然後,他漲紅了臉。
「你……你不要污衊我!」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憤怒,帶著恐懼。
「我怎麼可能背叛星火!」
「我跟著大家一起打了這麼多年仗,我流的血比誰都多!」
「你一個不是星火的人,一個只是中途插進來的旅客,一個區區中階法師。」
他指著林鬼,手指顫抖。
「你憑什麼污衊我!」
林鬼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像在看一個死人。
皮普斯渾身發抖。
然後,他猛地轉身。
「希維爾,你別聽他胡說!」
「我……我先下去了!」
他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腳步聲在階梯上急促響起,很快消失不見。
希維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又看向林鬼。
張了張嘴。
最後,她輕聲說:
「抱歉,林鬼。」
「我不明白你突然間說那些是什麼意思。」
她頓了頓。
「或許你累了。」
「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會和瑪格麗特阿姨說,不要讓你過多勞累。」
然後,她也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城牆上,只剩林鬼一個人。
他依舊盤膝而坐。
依舊閉著眼睛。
依舊沉浸在那唯一的真實里。
那些空間坐標,那些正在無聲裂隙中緩緩延伸的甬道。
他在繪製。
繪製那個沒有人能真正看清的深淵。
時間,一點點過去。
城牆下的狂歡,漸漸平息。
那些歡呼聲,漸漸變成零星的喧囂。
然後,歸於沉寂。
火把一支支熄滅。
街道,重新陷入黑暗。
東方,泛起魚肚白。
夕陽?
不。
是朝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同時也是,林鬼真正噩夢的開端。
林鬼聽到了。
一道巨大的結界,籠罩了整座城。
那是傳奇魔法師的手筆。
沒有人能逃出去。
鐵蹄踏破城門的聲音。
慘叫。
哭嚎。
哀求。
憤怒的嘶吼。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他聽到,城民們在幫助星火成員逃跑。
他聽到,那些被恐懼壓垮的人,為了活命,帶著高傲的騎士,找到了成員的藏身處。
他聽到,星火的城主。
那個昨夜還在木台上揮舞著信件,宣布革命勝利的漢子。
主動走出藏匿處。
主動束手就擒。
他跪在黑龍軍的鐵蹄前,要求他們放過城民。
一百二十六個核心成員。
主動走出藏匿處。
主動束手就擒。
然後。
他們的四肢被廢掉。
被扔進囚車。
押往曙光城。
囚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城門重重關上。
城民們以為,他們活下來了。
然後。
鐵騎,和鋒刃再度轉向。
早已經把握所用通道的魔法師,開始無差別施法。
屠殺,再度降臨。
烈火。
哀嚎。
最終。
歸於寂滅。
林鬼就這麼盤坐在高牆上。
閉著眼睛。
默默聽著。
聽著那些無數次將他從夢中驚醒的慘嚎。
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消失在火焰里。
直到。
一切塵埃落定。
直到。
那些在城中進行收尾、補殺的黑龍軍,發現他。
林鬼聽到了腳步聲。
整齊的。
沉重的。
踏在焦黑的廢墟上。
他睜開眼。
起身。
餘光掃過城牆下的城邦。
火焰還在燃燒。
那些曾經簡陋卻溫暖的棚屋,此刻只剩漆黑的骨架。
那些曾經掛滿彩布的街道,此刻鋪滿了屍體。
空氣里瀰漫著焦臭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然後,他將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隊黑龍軍,正朝他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鎧甲的騎士。
鎧甲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胸口處刻著一條展翅的黑龍。
他的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冷硬的臉。
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睛是那種淡灰色的,像磨鈍的刀刃。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身後跟著的騎士們,保持著完美的隊形。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左顧右盼。
只有靴子踏在碎石上的聲音。
林鬼看著他。
是黑龍軍第三子團團長。
維薩克。
二十三歲,率三百騎兵屠盡北地叛軍三座堡壘,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二十六歲,在圍城戰中耗盡城內糧草後,將投降的守軍全部釘死在城牆上,讓他們「以死警示後來者」。
二十九歲,為剿滅一支藏在村莊裡的反抗軍,直接焚毀整座村莊,七百平民葬身火海。
三十二歲,晉升子團團長。
從此之後,他負責的區域,再沒有過一次反抗。
因為所有敢反抗的人,都被他連根拔起。
他以冷酷著稱。
以從不留活口聞名。
以不惜一切代價獲取勝利為信條。
而這一次,星火城的屠殺,是他晉升更高位置的墊腳石。
此刻,維薩克停下腳步。
在距離林鬼二十米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城牆上這個孤零零的身影。
灰色的眼睛裡,沒有驚訝。
沒有好奇。
只有。
近乎無情的審視。
像在看一隻誤入陷阱的獵物。
然後,他抬起手。
輕輕一揮。
身後的一名騎士,拔刀出鞘。
那刀身反射著城下的火光,泛著暗紅的光。
騎士大步走向林鬼。
步伐沉穩。
盔甲摩擦,發出金屬的輕響。
他沒有說話。
也不需要說話。
一個中階法師。
一個手無寸鐵的瘦弱年輕人。
殺這樣的人,不需要任何準備。
刀高高揚起。
然後,劈下。
林鬼動了。
他沒有後退。
沒有閃避。
而是向前邁出一步。
手中,灰匕滑出袖口。
那匕首短小,灰撲撲的,沒有任何光澤。
一個魔法師,想要用匕首打敗一個重甲的騎士?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騎士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諷。
然而事情的發展超乎了所有人都預料。
本該一劍劈開,血肉飛濺。
結果騎士道劍卻落了空。
林鬼側身。
那劈下的刀,貼著他的鼻尖划過。
他整個人迅速貼進騎士的懷裡。
灰匕,反握。
沒有刺向盔甲的縫隙。
沒有刺向咽喉。
而是。
就那麼直直地,將匕柄抵在騎士的胸口。
騎士愣住了。
他低頭。
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本該沒入心臟的匕首。
不。
那不是鋒刃。
那是匕柄。
對方反握著匕首。
用匕柄,抵住了他的心臟。
為什麼?
騎士呆愣的看著。
而林鬼則緩慢收回反握的匕首。
他抬起頭,看向呆愣在原地的騎士。
那張蒼白的臉上,此刻終於有了一絲表情。
不是靠法師之身打敗騎士的喜悅。
不是對敵人踏平,屠戮自己所有一切的憎恨。
而是如釋重負。
「我來接你出去了。」
他輕聲說。
「古辛魔王大人。」
話音落下,林鬼將灰匕收入空間中。
而在林鬼的收納空間中,魔王柱在微微顫動。
那根沉寂了許久的柱體,此刻泛起微弱的紅光。
像感應到了什麼。
而在他自己的空間感知信使羅圖中。
從出口處延伸的12公里直線,已經和羅圖上彎曲的甬道重合。
現實中的他,已經抵達了,伊芙預測中魔王的位置。
而空間中,魔王柱的感應,也指向了眼前,與林鬼拔刀相向的騎士。
騎士看著他。
那張冷硬的臉上,表情漸漸變化。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
但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碎。
幻境,開始崩潰。
首先是天空。
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像被撕碎的畫布一樣,一塊塊剝落。
然後是城牆。
腳下的青灰色岩石,開始崩解。
再然後是城邦。
那些燃燒的火焰,那些橫陳的屍體,那些漆黑的廢墟。
全部開始瓦解。
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
顏色褪去。
輪廓模糊。
最終——
消失殆盡。
最後,是面前的騎士。
他的身形開始扭曲。
像一團被風吹散的霧。
黑色的盔甲剝落。
露出下面的,白髮。
布滿傷痕卻挺立的身形。
消瘦到幾乎皮包骨的臉。
還有那雙,赤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