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屠殺

  林鬼看著她。

  完全沒有被這日常的雞湯所觸動。

  沒有被那些理想主義的言語,激起任何波瀾。

  他就那樣坐著。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那雙淡漠的眼睛裡。

  然後,他開口了。

  「為什麼,第二天我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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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維爾愣住了。

  「為什麼去你的房間裡,那個只有你能開的秘盒裡,天星球消失了?」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既然提前知道了即將到來的屠戮。」

  「為何……不提前和他們說一下,再走?」

  林鬼的聲音依舊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

  「哪怕在被押進黑龍騎士的囚車前。」

  「巴雷特大叔他們,都在讓我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

  「帶你離開。」

  「他們說,只要有你,星火不滅。」

  他看著希維爾。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指責。

  只有陳述。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你這隻狡猾的狐狸,早已經知道了即將到來的屠殺。」

  「早就趁著夜色,偷偷離開了星火城。」

  「所以……」

  他頓了頓。

  「我說的對嗎?」

  希維爾呆住了。

  她就那樣站在城牆邊緣,背對著滿城燈火,看著林鬼。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然後,她笑了。

  但那笑容,已經沒有之前的光。

  「林鬼,你在說什麼?」

  她皺起眉頭。

  「黑龍軍?黑龍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

  「這個軍隊的調用,不可能瞞過我們在曙光城的同伴。」

  「如果見到那支軍隊離開,前來傳遞談判結果的星火同伴,不可能不告訴我們!」

  她越說越快。

  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鬼看著她。

  沒有反駁。

  只是靜靜看著她。

  他知道。

  那些所謂的同伴,那些派去曙光城談判的人。

  在踏入那座人類第一大城的時候,就被那宏偉的城牆晃瞎了眼。

  被那街道上那些自己無法想像的奢侈,糜爛,迷住了心。

  貴族的許諾。

  曙光城的一席之地。

  那些他們這輩子都不敢想的東西,就那麼擺在眼前。

  只要點頭。

  只要出賣。

  那些曾經和他們一起啃黑麵包、一起鑽礦井、一起在月光下發誓要改變這一切的戰友。

  又算什麼呢?

  革命的友情?

  生死的紐帶?

  在真正的誘惑面前,不值得一提。

  但林鬼沒有告訴希維爾。

  也沒有繼續追問。

  因為他知道。

  在這裡,他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眼前的希維爾,不過是無聲裂淵的迷霧給自己編織的噩夢。

  是依照他的回憶編制的幻影。

  她無法告訴他答案。

  因為。

  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鬼盤膝而坐。

  默默閉上眼睛。

  在那片虛無的空間視野中,那些空間坐標還在。

  那些他一路布置的、唯一的真實。

  他繼續向下探去。

  向著最初的目的地。

  希維爾站在他身邊,手足無措。

  她看著這個閉著眼睛的小法師,不知道要做什麼。

  他的回應太過古怪。

  而他剛剛說的那些話,仿佛在指責她什麼。

  可是,她在指責什麼?

  她做了什麼?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

  腳步聲傳來。

  一個人影,從城牆的階梯口走上來。

  那是曙光城的星火同伴。

  是被派去談判的人。

  隨後帶著「談判成功」的消息,帶著所謂簽約的文書。

  同時也帶著,鎮壓黑龍軍前來的......

  叛徒。

  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彆扭。

  眼底深處,藏著某種心虛。

  某種極深的愧疚。

  「希維爾!」

  他喊道。

  「最終的宴會要開始了!城主讓我來喊你!」

  他頓了頓,看向一旁盤膝而坐的林鬼。

  笑著湊上去。

  「小法師,你也一起來吧。」

  「城主知道了你想去千塔之都的事,他說也想在你走之前,好好感謝你一下。」

  林鬼緩慢睜開眼。

  看向他。

  那一眼。

  那人渾身僵住。

  像是被什麼猛獸盯住了。

  脊背發涼。

  像墜入冰窖。

  他愣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凝固。

  「那個……」

  他乾笑著。

  「我,我,我臉上有花嗎?」

  林鬼盯著他。

  然後,緩緩開口。

  「皮普斯。」

  那人一愣。

  「嗯?」

  林鬼接著說:

  「等我這一趟回去,我就去曙光城找你。」

  「希望你過上了貴族許諾你的上層生活。」

  他頓了頓。

  「這樣,我下手,就能痛快一些。」

  皮普斯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盯著林鬼,瞳孔劇烈收縮。

  「什麼??什麼貴族的上層生活?!」

  「你這個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然後,他漲紅了臉。

  「你……你不要污衊我!」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憤怒,帶著恐懼。

  「我怎麼可能背叛星火!」

  「我跟著大家一起打了這麼多年仗,我流的血比誰都多!」

  「你一個不是星火的人,一個只是中途插進來的旅客,一個區區中階法師。」

  他指著林鬼,手指顫抖。

  「你憑什麼污衊我!」

  林鬼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像在看一個死人。

  皮普斯渾身發抖。

  然後,他猛地轉身。

  「希維爾,你別聽他胡說!」

  「我……我先下去了!」

  他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腳步聲在階梯上急促響起,很快消失不見。

  希維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又看向林鬼。

  張了張嘴。

  最後,她輕聲說:

  「抱歉,林鬼。」

  「我不明白你突然間說那些是什麼意思。」

  她頓了頓。

  「或許你累了。」

  「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會和瑪格麗特阿姨說,不要讓你過多勞累。」

  然後,她也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城牆上,只剩林鬼一個人。

  他依舊盤膝而坐。

  依舊閉著眼睛。

  依舊沉浸在那唯一的真實里。

  那些空間坐標,那些正在無聲裂隙中緩緩延伸的甬道。

  他在繪製。

  繪製那個沒有人能真正看清的深淵。

  時間,一點點過去。

  城牆下的狂歡,漸漸平息。

  那些歡呼聲,漸漸變成零星的喧囂。

  然後,歸於沉寂。

  火把一支支熄滅。

  街道,重新陷入黑暗。

  東方,泛起魚肚白。

  夕陽?

  不。

  是朝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同時也是,林鬼真正噩夢的開端。

  林鬼聽到了。

  一道巨大的結界,籠罩了整座城。

  那是傳奇魔法師的手筆。

  沒有人能逃出去。

  鐵蹄踏破城門的聲音。

  慘叫。

  哭嚎。

  哀求。

  憤怒的嘶吼。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他聽到,城民們在幫助星火成員逃跑。

  他聽到,那些被恐懼壓垮的人,為了活命,帶著高傲的騎士,找到了成員的藏身處。

  他聽到,星火的城主。

  那個昨夜還在木台上揮舞著信件,宣布革命勝利的漢子。

  主動走出藏匿處。

  主動束手就擒。

  他跪在黑龍軍的鐵蹄前,要求他們放過城民。

  一百二十六個核心成員。

  主動走出藏匿處。

  主動束手就擒。

  然後。

  他們的四肢被廢掉。

  被扔進囚車。

  押往曙光城。

  囚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城門重重關上。

  城民們以為,他們活下來了。

  然後。

  鐵騎,和鋒刃再度轉向。

  早已經把握所用通道的魔法師,開始無差別施法。

  屠殺,再度降臨。

  烈火。

  哀嚎。

  最終。

  歸於寂滅。

  林鬼就這麼盤坐在高牆上。

  閉著眼睛。

  默默聽著。

  聽著那些無數次將他從夢中驚醒的慘嚎。

  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消失在火焰里。

  直到。

  一切塵埃落定。

  直到。

  那些在城中進行收尾、補殺的黑龍軍,發現他。

  林鬼聽到了腳步聲。

  整齊的。

  沉重的。

  踏在焦黑的廢墟上。

  他睜開眼。

  起身。

  餘光掃過城牆下的城邦。

  火焰還在燃燒。

  那些曾經簡陋卻溫暖的棚屋,此刻只剩漆黑的骨架。

  那些曾經掛滿彩布的街道,此刻鋪滿了屍體。

  空氣里瀰漫著焦臭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然後,他將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隊黑龍軍,正朝他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鎧甲的騎士。

  鎧甲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胸口處刻著一條展翅的黑龍。

  他的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冷硬的臉。

  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睛是那種淡灰色的,像磨鈍的刀刃。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身後跟著的騎士們,保持著完美的隊形。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左顧右盼。

  只有靴子踏在碎石上的聲音。

  林鬼看著他。

  是黑龍軍第三子團團長。

  維薩克。

  二十三歲,率三百騎兵屠盡北地叛軍三座堡壘,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二十六歲,在圍城戰中耗盡城內糧草後,將投降的守軍全部釘死在城牆上,讓他們「以死警示後來者」。

  二十九歲,為剿滅一支藏在村莊裡的反抗軍,直接焚毀整座村莊,七百平民葬身火海。

  三十二歲,晉升子團團長。

  從此之後,他負責的區域,再沒有過一次反抗。

  因為所有敢反抗的人,都被他連根拔起。

  他以冷酷著稱。

  以從不留活口聞名。

  以不惜一切代價獲取勝利為信條。

  而這一次,星火城的屠殺,是他晉升更高位置的墊腳石。

  此刻,維薩克停下腳步。

  在距離林鬼二十米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城牆上這個孤零零的身影。

  灰色的眼睛裡,沒有驚訝。

  沒有好奇。

  只有。

  近乎無情的審視。

  像在看一隻誤入陷阱的獵物。

  然後,他抬起手。

  輕輕一揮。

  身後的一名騎士,拔刀出鞘。

  那刀身反射著城下的火光,泛著暗紅的光。

  騎士大步走向林鬼。

  步伐沉穩。

  盔甲摩擦,發出金屬的輕響。

  他沒有說話。

  也不需要說話。

  一個中階法師。

  一個手無寸鐵的瘦弱年輕人。

  殺這樣的人,不需要任何準備。

  刀高高揚起。

  然後,劈下。

  林鬼動了。

  他沒有後退。

  沒有閃避。

  而是向前邁出一步。

  手中,灰匕滑出袖口。

  那匕首短小,灰撲撲的,沒有任何光澤。

  一個魔法師,想要用匕首打敗一個重甲的騎士?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騎士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諷。

  然而事情的發展超乎了所有人都預料。

  本該一劍劈開,血肉飛濺。

  結果騎士道劍卻落了空。

  林鬼側身。

  那劈下的刀,貼著他的鼻尖划過。

  他整個人迅速貼進騎士的懷裡。

  灰匕,反握。

  沒有刺向盔甲的縫隙。

  沒有刺向咽喉。

  而是。

  就那麼直直地,將匕柄抵在騎士的胸口。

  騎士愣住了。

  他低頭。

  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本該沒入心臟的匕首。

  不。

  那不是鋒刃。

  那是匕柄。

  對方反握著匕首。

  用匕柄,抵住了他的心臟。

  為什麼?

  騎士呆愣的看著。

  而林鬼則緩慢收回反握的匕首。

  他抬起頭,看向呆愣在原地的騎士。

  那張蒼白的臉上,此刻終於有了一絲表情。

  不是靠法師之身打敗騎士的喜悅。

  不是對敵人踏平,屠戮自己所有一切的憎恨。

  而是如釋重負。

  「我來接你出去了。」

  他輕聲說。

  「古辛魔王大人。」

  話音落下,林鬼將灰匕收入空間中。

  而在林鬼的收納空間中,魔王柱在微微顫動。

  那根沉寂了許久的柱體,此刻泛起微弱的紅光。

  像感應到了什麼。

  而在他自己的空間感知信使羅圖中。

  從出口處延伸的12公里直線,已經和羅圖上彎曲的甬道重合。

  現實中的他,已經抵達了,伊芙預測中魔王的位置。

  而空間中,魔王柱的感應,也指向了眼前,與林鬼拔刀相向的騎士。

  騎士看著他。

  那張冷硬的臉上,表情漸漸變化。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

  但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碎。

  幻境,開始崩潰。

  首先是天空。

  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像被撕碎的畫布一樣,一塊塊剝落。

  然後是城牆。

  腳下的青灰色岩石,開始崩解。

  再然後是城邦。

  那些燃燒的火焰,那些橫陳的屍體,那些漆黑的廢墟。

  全部開始瓦解。

  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

  顏色褪去。

  輪廓模糊。

  最終——

  消失殆盡。

  最後,是面前的騎士。

  他的身形開始扭曲。

  像一團被風吹散的霧。

  黑色的盔甲剝落。

  露出下面的,白髮。

  布滿傷痕卻挺立的身形。

  消瘦到幾乎皮包骨的臉。

  還有那雙,赤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