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幾個獵人笑聲未落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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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裡的溫度,驟降。
如今已是十月底,黑水走廊本就寒氣逼人。
白石城更飄起了細雪。
可此刻的冷,不一樣。
那是仿佛能滲進骨髓的陰冷。
五個獵人幾乎同時收聲,猛地站起。
背靠背,瞬間結成警戒隊形。
疤臉刺客眼神銳利如刀。
他的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蛛網,瞬間擴散。
掃過酒館每個角落,穿透牆壁,延伸至屋外街道。
一遍,兩遍。
什麼也沒有。
沒有能量波動,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
連只老鼠都沒有。
「怎麼樣,老大?」
遊俠壓低聲音問,手指已搭上弓弦。
疤臉刺客皺著眉,緩緩收回感知。
他搖了搖頭。
「沒人。」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故作輕鬆地聳聳肩。
「估計就是天氣轉涼。」
「終末之月要到了,降溫正常。」
扛繩網的男人稍微放鬆了些,也跟著坐下。
「老大,你說這次黑潮……會在哪兒爆發?」
他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好奇。
「我來時聽賞金之城的人傳,說是在嘆息之牆裡。」
「好像有血魔族進去了,綁了獵魔人卡斯。」
「要找什麼魔王,想喚醒那半神……再來一次寂靜終焉。」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其實我覺得……咱們這趟進來,有點莽了。」
「要不……」
疤臉刺客冷冷瞥了他一眼。
目光像冰錐。
繩網男立刻閉嘴,縮了縮脖子。
「哼。」
疤臉刺客嗤笑一聲,往火堆里扔了根木柴。
「魔族進嘆息之牆?每年都有人這麼說。」
「你看矮人有什麼反應?屁都沒放一個。」
「我在這兒走了十幾年貨,這種傳言聽得耳朵起繭。」
「嘆息之牆立了十六年,黑潮爆發了八次。」
「要動手早動手了,還等現在?」
他啐了一口。
「那幫賞金獵人,膽子比老鼠還小。」
「聽見點風聲就哭爹喊娘。」
「活該他們只能在這兒,掙矮人那點破錢。」
繩網男人訕笑著點頭。
「那是,咱們跑一趟掙的,夠那幫人掙幾輩子了。」
疤臉男扯了扯嘴角,沒再接話。
他轉頭看向窗外。
細雪又飄了起來,天色灰濛濛的。
「行了,別廢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皮甲上的灰。
「抓緊時間歇會兒,天黑前得趕到影月城。」
「別讓咱們的『貴客』等急了。」
他瞥了眼角落裡氣息微弱的兩個老人,語氣冷了幾分。
「這倆老頭撐不了多久。」
「要是半路咽了氣……」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遊俠臉色也沉了沉,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藥水袋。
想起這一路上,那些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東西」。
那些會在耳邊低語、發出嘆息的魂靈惡魔。
哪怕是他這樣刀口舔血的獵人,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面對那些存在,他們就像襁褓里的嬰兒。
毫無還手之力。
即便有抵抗迷霧的藥劑,有引路人開道。
這趟旅途,依舊走得心驚肉跳。
他們寧願去充滿可怕惡魔的禁地走一趟,也不願再來一次這個可怕的地方。
幾人沒再說話,快速收拾行囊。
火堆被踩滅,餘燼冒著青煙。
兩個老人被粗暴地拽起,踉蹌著跟上。
就在他們推開酒館破門,即將踏入雪中時。
一塊碎磚,突然從二樓橫樑上砸了下來。
直衝疤臉刺客的後腦。
刺客眼神一冷,頭都沒回。
反手一抓,碎磚穩穩落在掌心。
動作流暢得像是早有預料。
下一秒,他身影原地消失。
再出現時,已如壁虎般貼在對面的石牆上。
手中淬毒匕首化作一道幽綠寒光,朝著磚頭飛來的方向。
狠狠刺出!
噗嗤!
匕首未觸牆體,凌厲的氣勁已貫穿石壁。
留下一個碗口大小的通透窟窿。
碎石簌簌落下。
刺客臉上猙獰的殺意只維持了一瞬。
隨即變成愕然。
窟窿後面。
是空蕩蕩的二樓,和飄落的灰塵。
沒有人,沒有氣息,甚至連一絲溫度都沒有。
他眯起眼,又仔細感知了幾遍。
最終,翻身落地。
表情帶著幾分陰沉和不解。
什麼都沒有,難不成是意外?
思索一會,刺客便放下疑慮。
可能真的是年久失修造成的鬆動吧。
「……走。」
他不再多說,收起匕首,轉身踏入風雪。
其餘幾人面面相覷,趕忙跟上。
兩個老人被拖拽著,消失在街道盡頭。
酒館裡重歸死寂。
.......
酒館半空中。
幽夜紗衣籠罩的法杖上。
伊芙輕輕趴在林鬼背上,雙手搭著他的肩。
她從林鬼肩側探出頭,紫眸裡帶著好奇。
「是你做的?」
林鬼望著獵人消失在迷霧中的背影。
「不是。」
伊芙挑了挑眉。
她順著林鬼的目光,看向那幾個模糊的影子。
「我以為,你會對他們出手。」
林鬼側過頭。
「為什麼這麼覺得?」
伊芙笑了笑,目光落在林鬼的側臉上。
「因為你會同情,會不忍。」
「像故事裡悲天憫人的牧師,仁慈正義的騎士。」
「會為了不相干的人動怒,甚至拔刀。」
她聲音輕輕的,卻清晰。
「就像你為了傳遞這些……早已隔絕的思念。」
「甘願穿越沉寂海,闖入嘆息之牆。」
林鬼沉默了片刻。
他歪過頭,看向伊芙的眼睛。
「那你呢?」
「你也會不忍嗎?」
「也會為了眼前的不公、歧視、惡人而動怒嗎?」
「光明神教的聖女小姐?」
伊芙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她似乎沒料到林鬼會這樣問。
隨即,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這個世界……好人是活不下的。」
她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接受的事實。
「我曾見過為民發聲的聖徒,被民眾親手釘上火刑架。」
「也見過渴求公平的革命,無聲無息地埋入地下。」
她頓了頓,眼睫低垂。
「我在教會裡……看得太多。」
「多到……早就忘了該如何動怒。」
說出這話時,她心裡已做好準備。
準備迎接林鬼一貫的冷淡,或是嘲諷。
她甚至悄悄抬起眼,想從他臉上捕捉那份預料中的漠然。
然而。
她看到的,卻是一個笑容。
林鬼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容很淡,卻異常清晰。
像陰霾縫隙里漏出的一線天光。
沒有譏誚,沒有疏離。
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明媚的溫度。
伊芙怔住了。
她從未在林鬼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
冷漠、疲憊、厭世、戲謔,放鬆,無奈她都見過。
唯獨沒見過這樣,仿佛還相信著什麼的笑容。
那一瞬間,她甚至忘了呼吸。
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看著那笑容,像看著一個不該存在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