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管飽

  工作組遲遲沒露面,學習會卻一場沒落下,一周兩三回,次次都開到深夜。

  窯洞裡燈火昏黃,一盞煤油燈把人影拉得老長,牆上糊著的舊報紙被風吹得微微發顫。口號念得震天響,一句跟著一句,像是要把這黃土高原的寂靜都震碎,可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事兒,臉上繃著,眼神飄著,嘴上喊得越響,心裡越虛。

  誰都清楚,這沒完沒了的學習會,從來不是為了學習,是為了看人,是為了揪錯,是為了把人心底那點小心思、小私情、小念想,一點點逼出來。

  夜裡散會,冷風一吹,人都凍得縮脖子。

  黃土坡上的夜,冷得扎骨頭,風裹著沙粒打在臉上,又疼又麻,一出門口,寒氣瞬間鑽透衣裳,凍得人牙齒打顫。

  張桂英把李承霄和沐婉叫到一邊,臉色凝重:

  「你們倆最近真得注意點,學習會一場接一場,工作組隨時都能來。有些人眼睛正盯著你們呢,別給人留把柄。」

  她說話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往四周掃了一圈,生怕被哪個暗處的人聽了去。在閆家溝這地方,一句話傳歪了,就能變成天大的罪名,尤其是男女之間那點事,最容易被人拿住當槍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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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霄點點頭,語氣平靜:

  「桂英姐,我們知道分寸。」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慌張,也不辯解,仿佛早把這些明槍暗箭都看在了眼裡。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張桂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半點沒藏著:

  「只是桂英姐,有些話我也不妨直說。

  現在躲,已經晚了。之前什麼樣,大家都看在眼裡,現在刻意避嫌,反倒顯得心虛。」

  他淡淡一笑,眼神卻一點點冷了下來,那是一種看透人心、又懶得遮掩的銳利。

  「至於那些盯著我們的人——

  他們儘管動歪心思,儘管去舉報。

  可他們也得想清楚一件事:

  萬一,這次踩不死我呢?

  萬一,我最後沒事呢?」

  這話不輕不重,卻像塊冰疙瘩,砸在黑夜裡。

  張桂英心裡猛地一緊。

  她跟李承霄打交道不算短,知道這年輕人看著斯文,可真逼到絕路,狠起來誰都攔不住,他不是那種會忍氣吞聲、任人拿捏的主。

  李承霄望著遠處漆黑的山影,聲音輕,卻重得讓人不敢忽視:

  「沐婉就是我的命。」

  沐婉沒說話,只是安靜站在他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微涼,卻握得很穩,像是在告訴他,無論怎麼樣,她都在。

  張桂英臉色一變,看著李承霄那副豁得出去、也狠得下來的模樣,心裡頓時明白了。

  這哪裡是說給她聽的,這是讓她把話帶回去,敲打那些不安分的知青。

  她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你們……自己小心。」

  說完,張桂英轉身先走了。

  有些話,不用明說,她自然會傳到。

  夜風更涼了。

  李承霄伸手,輕輕握住沐婉的手。

  「別怕。」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沐婉抬頭看他,輕輕「嗯」了一聲,在夜色里安安靜靜地返回女生窯洞。

  她知道,有他在,天塌不下來。

  轉眼到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節。

  大隊格外開恩,放一天假,不用上工,也不用開學習會,算是給大夥喘口氣。

  李承霄打算去公社一趟,再買點肉,過年那點肉早吃完了,沐婉卻說,她想洗澡。

  在閆家溝,洗澡是一件極奢侈的事。

  冬天天寒地凍,水比油金貴,別說天天洗,能半個月擦一次身子,都算講究人。大多數人一整個冬天都不怎麼洗,身上早裹上了一層灰土氣,麻木得連自己都嫌棄。

  可李承霄的窯洞,永遠是不一樣的。

  無論多冷,他窯洞裡的水缸永遠都是滿的,可以隨時燒水洗澡。

  他頂著香皂特有的味道上工,不怕別人說他「窮講究」,不怕人嚼舌根說「城裡來的知青就是不一樣」,更不怕有人暗地裡扣帽子,說他這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他怕自己變得跟那些絕望的知青一樣,眼神空洞,渾渾噩噩;

  怕自己變得跟那些麻木的社員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輩子困在這黃土坡上;

  怕自己變得跟這漫天的黃土一樣——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沒有聲音。

  所以他挑水,燒水,洗澡。

  用這種近乎固執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

  我是誰。

  我從哪來。

  我不能就這樣爛在這裡。

  閆家溝兩公里外的那條小河溝,是全村生活用水的唯一來源。

  像劉寡婦家那樣有水井的人家並不多,這些井深幾米就能見水,但出水量極小,一桶一桶往上提,半天才能裝滿一缸,當地人叫「小泉眼」或「微水井」,勉強夠一戶人家日常吃喝,想洗澡、想澆地,根本別想。

  一到冬天,河面凍得結結實實。

  村里人都會趕在早晨最冷的時候去鑿冰打水,那時候冰最厚,也好鑿,等天亮氣溫一升,冰面反而容易重新凍合,踩上去危險。一般人家一次就打好幾天的量,挑回家存在缸里,省得天天往河邊跑。

  李承霄也是一大早就起了,找大隊借了水桶,一趟一趟往回挑水,一趟又一趟,直到把缸裝滿,鍋里也裝滿。

  沐婉是中午才過來的。

  李承霄問:「怎麼才過來?」

  沐婉臉一紅,聲音小小的:「我早上過來一次,你挑水去了。今天輪到我做飯,沒有元宵,只有兩個玉米面窩頭和一碗小米粥。」

  李承霄輕聲說:「那個拿過去給桂香姐吧。」

  沐婉低聲說:「咱倆吃了也行。」

  李承霄搖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沒必要,咱們有細糧吃,幹嘛吃窩頭?如果有一天我主動吃窩頭,那只有一個原因——吃點粗糧對身體有好處。」

  沐婉有時候覺得李承霄這些形式上的堅持沒有意義,不就是一口水、一頓飯、一次澡嗎?

  可有時候,她又覺得,正是他這些固執的堅持,讓她覺得,她還活著。

  吃過午飯,李承霄開始燒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火苗舔著鍋底,水溫一點點升上來,整個窯洞都慢慢暖了。

  有了上一次,李承霄自然不會像個偽君子似的,讓沐婉先洗。

  窯洞暖意漫開,水汽裊裊繞著土壁,朦朧里只映出兩道柔和身影。水聲輕響,暖意裹著彼此,昏黃燈光揉碎在氤氳霧氣里,靜得只剩心跳,滿室都是溫柔繾綣的春色。

  等沐婉擦乾身體,便早早鑽進被窩,被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不說話,就這麼直勾勾看著李承霄。

  那眼神溫順,又帶著一點藏不住的軟意。

  李承霄一看就懂,心裡頓時大喜。

  沐婉太善解人意了。

  這些天除了下地就是學習會,好幾天沒吃肉了,沐婉這意思是——今天管飽。

  他轉身去找自己的包,上次在彭愛國那買的床上用品還在裡面。

  沐婉卻輕輕把他拉進被窩,聲音輕得像耳語:

  「今天……安全。」

  李承霄一怔,隨即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心裡那點緊繃、那點顧慮,瞬間煙消雲散。

  許多年後,時局變遷,人事流轉,李承霄走過不少地方,吃過不少山珍海味,見過無數熱鬧繁華。

  可他始終覺得,那年正月十五,在閆家溝那孔小小的窯洞裡,是他這輩子吃得最飽、心裡最踏實、最安穩的一次。